90年代的大学毕业生是日本精英教育的最后一代人,从小接受“学历等于一切”的观念。他们也是日本鸡娃教育最严重的一代人,父母告诉他们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此他们选择将自己的人生押注在教育上。然而当他们踏入社会后,却发现自己用尽前半生换来的文凭,在泡沫破裂以后飞速贬值。
学历的价值一直和大学生供应的数量息息相关。1992年日本社会迎来了第一批70后大学毕业生,但与上一代60后毕业就迎来泡沫经济繁荣不同,这一批70后们毕业就迎来了泡沫经济的破裂。整个90年代日本处于有史以来大学毕业人数最高的时期—1968年至1977年是日本的生育高峰,这波婴儿潮在90年代转化为大学生就业潮。据统计,90年代日本大学毕业人数整整比80年代多出40%,而过量的大学生供应恰好遇上了日本就业冰河时期。
就业市场由此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经济停滞,岗位减少的背景下,全社会却必须面对大学生集中式就业的冲击。于是日本政府在90年代中后期启动了就业与教育改革缓解供需失衡情况,但改革却导致了大学文凭的持续贬值,最终摧毁了日本社会曾经学历至上的思想。
从1994年至2004年的10年间,大学生起薪增长不到10%,增长率甚至仅有同时期高中毕业生的三分之一。这导致大学生与高中生的工资水平被迅速拉近,社会开始出现大量的低薪白领阶层。后来这种学历快速贬值的现象,被日本社会称为“学历崩溃”。
在学历大幅度贬值以后,社会开始不再相信学历的价值。2024年全日本甚至仅有45万人参加高考,创下近30年历史最低值,高中生愿意参加高考的比例已不足50%,其就业市场更是呈现低学历化。
一、校招市场的崩塌
从1992年开始,泡沫时期疯狂招聘大学生的校园招聘市场开始熄火。大量学生无法在校招期间找到工作,此后引发的校园招聘市场的崩塌也被认为是日本学历贬值的开始。
1992年,文部省统计当年还只有7万应届毕业生未能在校招期间找到工作,但到了1995年这一数字就提升到了17万人,占当年毕业总数的四分之一。短短几年日本的校园招聘市场就名存实亡,当时没有在校招期间找到工作的学生,只能被迫放弃应届生身份,在社招市场寻找工作。但毫无工作经验的学生如何与成熟工作者竞争?其薪酬与晋升必然严重受限。1994年日本大学生起薪涨幅仅增长1%,远低于泡沫经济时期每年5%的涨幅,还伴随着总体薪酬的大幅度降低。日本大学生学历开始进入贬值时代。
那么校招市场为何会崩塌?这是因为泡沫经济时期实施的校园招聘制度,已经无法适应经济下行的就业环境。就业协议规定,泡沫经济时期,日本大学采用的是限时招聘制度,每年只有8月至10月,大学允许企业到校园开展招聘签约,而其他时间禁止招聘。同时企业需要与大学生和学校签署就业内定协议,所有的招聘活动需要在大学的监管之下完成。
当时这么做主要是为保护企业利益。泡沫经济时期日本每年的人才缺口高达500万人,而当时一年毕业的大学生也不过50万。人才如此有限就必须限定招聘时间,避免企业恶意抬高薪酬哄抢大学生。但泡沫破裂后,日本企业利润下滑导致用人需求快速萎缩,1993年参与校招企业的数量更是比泡沫时期减少70%。在没有足够校招企业数量的情况下,这一制度反而严重限制了大学生找工作。
简单来说,过去只需参加校园招聘会就能找到工作。但现在校招岗位大幅度萎缩,学生们一旦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工作,就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由此海量失业大学生,在社招市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就业堰塞湖。而90年代日本社招基本由中小企业构成。中小企业对员工的压榨程度,想必今天的我们都有感受。这段时期大学生毕业3年离职率超过30%,频繁的跳槽又加剧了学历贬值。至1995年大学生起薪出现30年以来首次负增长,学历贬值问题成为当年日本热议的话题。
就此,日本社会迎来了第一轮学历贬值浪潮。
二、无序就业时期
1996年日本社会迎来史上最大的婴儿潮一代就业冲击。
1973年破纪录的210万出生人口,在1996年转化为了恐怖的80万应届毕业生。面对已经名存实亡的校招市场与就业潮叠加,日本政府开启了第一轮就业改革,但这又加速了日本的学历贬值。后来这段时间被社会称为无序就业时期。
这一轮改革有两个方向:第一就是我在此前多次提到的修订劳务派遣制度;第二则是全面废除校招制度。其实1996年的劳务派遣制度改革只开放26个工种,影响还比较有限,废除校招制度才是造成学历再次贬值的主因。从改革措施来说,改革后大学不再限制学生签署劳动合同的时间,企业可以在任何时间进行招聘。政府充分放任大学生与企业的招聘活动,即只要大学生能找到工作就可以。而这一制度在刚推出的时候确实取得成效:当年大学生就业率出现泡沫破裂后首次回升。
但在就业率回升的背后,学历贬值却进一步加剧。此后日本的大学毕业生陷入恐怖的就业内卷中。由于校招制度废除,不再有固定的校招时间,这导致学生们反而被迫提早寻找工作。有些甚至在大一就参加各大企业的实习计划,从大一到大四几乎每个学生都在为就业进行准备。当时《日本经济新闻》将其称为就业军备竞赛,全社会出现了疯狂的考证浪潮。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多人甚至抱着找到工作就好的心态,根本不考虑工资的多少。由于大学生就业过于内卷,甚至出现所谓“大学生即奴才”的说法。
而从数据来看,1997年日本大学生起薪再次出现负增长。事实上,当时的学历之所以贬值,还有一个全社会都讳莫如深的原因:那段时间正是日本代际传承最严重的时期。
当时恰逢团块世代的子女就业潮,团块世代群体作为日本大手企业员工中占比最高的群体,自然可以很轻松地为子女寻找工作。据《日本经济新闻》统计,1998年日本1 000人以上规模企业总计招聘了14万人,其父母是团块世代的占比超过50%。
大企业本就是工资最高的所在,在市场岗位本就稀缺的情况下,这些优质的岗位还被“二代”们所占据,学历失去了竞争价值。后来愤怒的社会将这帮人称为上级国民,而没有权利的他们是下级国民。2002年随着动漫《名侦探柯南:贝克街的亡灵》上演,这部讽刺上级国民的动漫马上在日本被奉为神作,要知道此前的日本影视几乎不敢碰触这一话题,而这部动漫能够上映,也说明当时日本社会对代际传承的怨气之深。
其实我们并不能将日本学历贬值原因都责怪于制度改革,毕竟整个90年代都处于日本有史以来大学生人数毕业最高的时期,1968年至1977年本就是日本的生育高峰,婴儿潮必然带来大学生就业潮。而过量的大学生供应恰好遇上了日本就业冰河时期,学历贬值几乎是必然现象。
至1999年日本大学生月平均工资为19万日元,5年仅仅增长了3000日元。同时期日本初中毕业生月工资都增长了2.3万日元,由此可见当时日本学历贬值的速度。就此日本学历完成了第二轮贬值。
三、劳务派遣市场化时期
但笔者必须强调,整个90年代日本的学历贬值还相对较慢,大学生的薪酬还能保持基本的稳定,考公或者返乡工作对大学生依然是个机会。
而2000年以后,才是日本学历贬值最残酷的时代,那就是超级就业冰河时期的学历贬值问题。
2000年开始,日本进入超级就业冰河时期,这时候城市有三类失业人口。第一类是日本银行破产潮后的金融工作者,第二类是返乡就业潮后的回城人员,第三类则是日本过去10年过量供应的大学生们。当时这三类失业人群几乎挤爆了日本的城市就业市场,2001年三大都市圈总失业人口达到了280万人。
就此日本启动了第二轮就业改革,而这一轮就业改革直接指向了劳务派遣制度,而这成为日本学历贬值第三阶段的开始。1999年政府彻底放开劳务派遣制度限制,所有工种都可以进行劳务派遣。而2000年政府颁布《派遣机构管理法》,将劳务中介机构合法化,要知道日本此前介绍工作收费是不合法。
改革后,劳务派遣彻底成了脱缰的野马不再受到监管。从2000年开始日本进入劳务派遣市场化时代。此时就业市场的海量失业人口,对于劳务机构来说就像是秃鹫看到了腐肉,他们可以尽情地压低劳动者的薪酬。2001年日本人力机构联合建立了臭名昭著的劳务等级制度。制度将人公开地划分为ABC等级,不同等级对应不同时薪。而为了尽可能压榨价值,到了后来想被评为A级劳工几乎是天方夜谭。而学历在这种压榨制度下的作用十分微弱,在当时高中生与大学生被划分到一个劳务等级是十分常见的现象。至2003年,30岁以下年轻人的劳务派遣比例高达40%。年轻人几乎都活在劳务等级制度的阴影之下,而学历在这种等级制度下作用越来越小。厚生劳动省统计,劳务派遣市场化以后,劳务派遣员工的月工资只有正式员工的40%,而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基本只够温饱。
可以说劳务派遣的市场化彻底完成了对日本学历贬值的致命一击。
但你以为日本学历贬值的故事就此结束了吗?要知道由于社会对于学历认同的惯性,当时大家考大学的热情依然很高。虽然大学生毕业的工资不高,但毕竟文凭还是身份与知识的象征。那么日本高中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拒绝高考,转而选择毕业就参加工作的呢?
四、教育市场化改革
2005年日本启动了大学法人化改革,后来这一改革被日本社会称为大学地震。这次改革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长期萧条的经济下,日本财政已经无法供养现有大学了,政府要求大学增加收入,尽快实现自负盈亏。改革后,日本所有大学都选择增加学费,此后面对不断上涨的学费,读大学成了一件奢侈的教育投资。
2010年日本国立大学学费已经暴涨到53万日元,私立大学更是涨到80万日元。在学费如此高昂的背景下,贷款上学成了必然的选择。大学市场化改革后,日本每2.7个大学生中,就有1人靠助学贷款完成学业,其平均贷款金额高达300万日元。但日本严峻的就业形势,导致很多学生毕业后还不上贷款。
贷款机构统计,2010年日本未按时还款的大学生们高达33万人。而这些大学生甚至还没有进入社会就迎来了个人的信用破产。
2000年开始日本自杀率逐年提升,至2010年突破历史性的3万人,高学历的劳务派遣员工成了其中的主要群体。就此社会开始出现大批量的高中生就业群体,日本开始沦为低学历社会。
厚生劳动省统计大学市场化改革后,成为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生的终生总花费大约为5 000万日元,私立大学则为8 000万日元。而一个派遣员工终其一生的工资也不过1.3亿日元。
回望这批高学历者,他们是日本精英教育的最后一代人,从小接受“学历等于一切”的观念。他们也是日本鸡娃教育最严重的一代人,父母告诉他们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此他们选择将自己的人生押注在教育上。然而当他们踏入社会后,却发现自己用尽前半生换来的文凭,在泡沫破裂以后飞速贬值。
如何根据日报走过的路,看中国的学历价值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