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循环爱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

便利店躲雨的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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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的时候,程砚正在给一辆帕拉梅拉换机油。

他听见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车底滑出来,油污沾了满手。旁边的老周递了根烟过来,他摆摆手,站起身看雨幕里模糊的街灯。

“今晚还跑吗?”老周问。

程砚没答话,把脏手套扔在工具箱上,从角落扯了把黑伞,走进雨里。

身后的老周喊:“哎,工具箱没收呢——”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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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时,冷气裹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砚收了伞,在门口顿了顿。不是因为雨,是因为靠窗的那排座位上,坐着个女人。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面前搁着一杯没开封的热豆浆。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个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方方正正的,像个骨灰盒。

程砚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绕过去拿烟,余光却瞥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是在哭。无声地哭。

他站在货架前,盯着“红塔山”三个字看了五秒,最后拿了一包,又回头多拿了一包纸巾。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小姑娘一直偷瞄那个女人。程砚把两包纸巾叠在一起,连同烟钱一起扫码,然后走过去,把纸巾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刚才那点颤抖已经消失了,像雨停后的水洼,平静得看不出刚刚被砸出过涟漪。

“擦擦。”程砚说,指了指她额角还在往下淌的雨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两包纸巾,又看看他。

“谢谢。”

声音有点哑。

程砚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他站在门檐下点了根烟,烟灰被雨打落,散在水洼里。

身后传来动静。她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黑塑料袋,看着雨发呆。

“等人接?”程砚问。

“不。”她说,“不知道往哪走。”

程砚侧头看她。便利店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二十来岁的样子,眉目很淡,淡得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笔,轻轻就能抹掉。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他说,“里面坐着等。”

“坐太久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苦笑一下,“得回去做饭,我妹在家。”

程砚没再说话。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撑开伞,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伞递到她面前。

“我车在那边。”他指了指修车铺的方向,其实只有几十米。

她看着那把黑伞,又看看他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忽然笑了。

很淡,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线光。

“你叫什么?”她问。

“程砚。”

“程砚。”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品味这两个字,“我叫沈念。”

她接过伞,走到雨里,又回头看他。

“你会在这儿吗?明天。”她问。

程砚站在雨里,头发已经全湿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想了想,说:“会。”

沈念点点头,撑着伞走了。雨幕里,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那把黑伞,和一个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程砚站在原地,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来,忘了问她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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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程砚换完机油,坐在修车铺门口抽烟。

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

九点的时候,老周问他走不走。他说再等等。

十点的时候,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他买了三包烟,收银员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十一点,雨又下起来了。

程砚站在门口,看见雨里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牛仔外套,没撑伞,怀里抱着的黑塑料袋不见了,换成了一沓文件袋。

是她。

沈念跑到门檐下,头发又湿了。她看见程砚,愣了愣,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幅画。很小的水墨画,画的是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背影模糊,只有伞是清晰的,黑伞,和她昨天撑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不会画人。”她说着,声音有点喘,“只能画成这样。”

程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画的?”他问。

“嗯。”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文件袋的边角,“我妹睡着了我才有时间画,画得不好……”

“为什么画?”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雨的反光。

“因为昨天我忘了说谢谢。”

程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谢礼我收了。”他说,“现在换我问你——你吃饭了吗?”

沈念摇头。

“走。”他把伞撑开,递给她,自己走进雨里,“旁边有家面馆,开到两点。”

沈念撑着伞追上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一起撑。”

程砚低头看她,她坚持地举着伞,踮着脚,才勉强把伞举过他的肩膀。

他没说话,接过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打在左边的肩膀上,他没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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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老板娘认识程砚,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沈念两眼,笑得意味深长。程砚当没看见,低头吃面。

沈念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像在数。

“你抱着的是什么?”程砚问。

沈念筷子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房产证。还有我爸的遗物。”

程砚抬头。

“我家破产了。”沈念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爸妈去年在国外,疫情,没回来。公司被人分了,房子要卖掉还债,我带着妹妹,能带走的东西就这些。”

她指了指旁边的文件袋。

程砚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念却没看他,盯着碗里的面:“我妹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恨我。她恨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恨我为什么要带她搬出大房子,恨我为什么让她同学知道她家没钱了。”

“你恨吗?”程砚问。

沈念终于抬头,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没时间恨。”她说,“我每天要想明天吃什么。”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程砚把她面前那碗凉了的面端过来,把自己这碗热的推过去。

“吃这个。”

沈念愣了愣。

“我明天还在这儿。”程砚说,“后天也在。想吃面了就来,我请。”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比上次亮一点。

“你像那种会跑掉的人。”她说,“修车的,赛车手,反正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

程砚没说话。

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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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程砚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送她回家,记得她住的那栋老楼,记得她说“再见”的时候又忘了撑伞。

记得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幅小画拿出来看了几十遍。

第二天他去便利店等,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买了三包烟,坐在门口从下午等到凌晨,烟抽完了,雨下起来了,她还是没有来。

老周说你魔怔了。

程砚没说话,站在雨里,看着那条她曾经走来的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第五天,他终于在便利店的角落里,看到了她。

她坐在第一次见面的位置上,面前还是那杯没开封的热豆浆,怀里抱着那个黑塑料袋——不,这次不是塑料袋,是一个书包,破的,拉链都坏了。

她的脸肿了一边,眼眶乌青。

程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念抬起头,想扯出一个笑,没扯动。

“我妹打的。”她说,声音很轻,“她说我那天晚上不该出门,让她一个人在家饿肚子。她把我的画撕了,又把书包砸在我脸上。”

程砚蹲下来,平视着她。

“疼吗?”

沈念摇头,又点头。

“她什么时候睡觉?”程砚问。

“什么?”

“你妹。她什么时候睡觉?”

沈念愣了愣:“十点……吧。”

程砚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走,现在去画。我给你买纸,买笔,买颜料。她撕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沈念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你又不认识我。”

程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说的话:

“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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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念没有回家。

他们在程砚的修车铺里,铺了一地的画纸。她画了一幅又一幅,画雨,画伞,画面馆,画程砚抽烟的样子。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支笔,偶尔帮她削铅笔。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念画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程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现在这一刻,他经历过很多次。

像他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像他知道,她会离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失眠太久的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她画了一半的画。

画的是一片海,没有边际的海,海浪翻涌,一个人站在岸边,望着远处。

程砚愣住了。

他从没跟她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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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沈念的手机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刷白。

“念念姐你快回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尖利的女声,“沈棠她,她吃药了!”

沈念冲出修车铺的时候,程砚追了出去。

“我跟你去!”

“你别来!”她推开他,眼眶通红,“她恨你,她看见你会更激动……你等我,等我回来……”

程砚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看着她的背影跑远。

他等了一整天。

她没有回来。

他又等了一整天。

她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他去了她住的那栋老楼。

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房东正在打扫,说那两姐妹搬走了,连夜走的,那个小的刚从医院出来,看谁都不顺眼,大的没办法,只能带她走。

“去哪了?”

房东摇头:“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脾气大得很,说姐姐再不走她就继续自杀。大的哪敢耽搁,天没亮就拖着行李走了。”

程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窗台上,有一片被撕碎的画纸。

他捡起来,拼了半天,拼出一个人撑着伞的背影。

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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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修车铺的。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又下雨了。

他坐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看着那条路。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她。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但他可以找。他有一辆车,有两条腿,有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强烈过的念头——

找到她。

他站起来,往修车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片墨迹。不是机油,是墨,黑色的墨,像画画用的那种墨。

他愣了愣,擦了擦,擦不掉。

他又抬起头,看着天。

天还是灰的,雨还在下,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转身,走进修车铺,拿起沈念画过的那堆画纸,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那片没有边际的海,那个站在岸边的人影。

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见,画里的那个人,侧过脸来,正看着他。

程砚猛地松开手,画纸落在地上。

那张画,画的是他。

可是昨晚,沈念画这片海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画上这个人——

雨还在下。

程砚站在空荡荡的修车铺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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