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小卖部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蹲在门槛上,屁股底下垫着装啤酒的纸箱,箱子里还潮乎乎的,一股子酒嗝味儿。
老板在里头煮泡面,康师傅红烧,加双份香肠,香气跟狗似的,直往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唾沫,摸出烟——七块五的白沙,抽一半,风刮走一半,心疼得要命,又不好意思找老板借火,只能把烟头凑到路灯底下,假装自己是在许愿。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许啥愿。
兜里只剩十九块八,信用卡欠着三万二,房贷每月像大姨妈,准时来,量多还疼。
媳妇上周说想买台扫地机器人,两千多,我嘴一咧:“扫啥地,我趴地上给你当拖把!”
她笑是笑了,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开得老大,哗啦哗啦,像在嘲笑我兜里那几块钢镚儿。
小卖部对面是工地,塔吊一眨一眨,红灯闪得跟鬼火似的。
我盯着看,想起大学毕业那年,雄心壮志,觉得城市是口大锅,只要敢下料,就能炖出一锅好汤。
如今十几年过去,我连个葱花都算不上,顶多算锅边沾的那点油渣子,风一吹,干巴得掉渣。
“哥们,面好了,吃不?”老板喊我。
我摆手:“谢了哥,不饿。”
肚子却咕咚一声,比鼓还响。老板笑笑,把锅端出来,蹲我旁边吸溜。
他比我小两岁,头发却白了一半,去年媳妇跑了,嫌他挣不着钱,把闺女也带走了。
我问他:“想她们不?”
他嘴里塞满面条,含含糊糊:“想啥,想能当钱花?”
说完仰头喝汤,烫得直呵气,眼角却红了一圈。
我俩就这么蹲着,看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少下去。
偶尔有出租车“空车”灯晃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操,这破夜班!”
我冲他竖大拇指,意思是你也辛苦。司机白我一眼,一脚油门,车尾气喷我一脸,呛得直咳嗽。
咳嗽完,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语音。
小姑娘上周刚学会用微信,语音一条能发六十秒,全是“爸爸你啥时候回来”“我想吃薯条”。
我声音压低,怕吵醒媳妇:“宝贝,睡没?爸爸下班给你带棒棒糖,草莓味,好不好?”
发完盯着屏幕,等她回。
半分钟不到,回来一条,软软糯糯:“好~爸爸早点回来,我给你留门。”
我听完,心里“咔哒”一声,像有人给上了个小发条,酥酥麻麻,又酸又胀。
老板吃完,把锅往地上一放,点根烟,递我一根。
“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叼烟,没点火,含嘴里跟叼根稻草似的。
“图啥?图个屋里有人亮灯,锅里有余温,娃不生病,媳妇不跑,老板不裁员,就烧高香了。”
他笑,笑得比哭难看:“那咱这要求,也太高了。”
我拍拍他肩膀,烟掉地上,捡起来接着叼。
“兄弟,别琢磨了,琢磨多了容易秃。咱就活个‘差不多’——今天差不多没迟到,工资差不多够还最低款,娃考试差不多及格,就行。想再高点,踮踮脚,够不着就拉倒,谁也不是孙悟空,还能飞。”
他点点头,把烟头摁地上,用脚碾,碾得稀碎,像要把烦恼也一并踩死。
两点十分,小卖部要关门。
我帮他往下拉卷帘门,“咣当咣当”,声音震得整条街都抖三抖。
门快到底,他忽然说:“哥,明晚还来不?我进货,多买两箱啤酒,咱接着唠。”
我应:“来呗,反正回家也是瞪眼天花板,不如蹲你这闻泡面味儿。”
他笑,这次眼角没红,露出点孩子气。
各自散伙。
我往回走,楼道灯坏了,黑得跟煤窑似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圈晃来晃去,像给生活打的小补丁。
爬到五楼,听见屋里娃咳嗽,媳妇低声哄:“爸爸快回来了,不怕。”
我站门口,没立刻掏钥匙,先深呼吸,把脸上的丧气搓巴搓巴,揉进皱纹里,然后咧嘴,练习笑——
不能太开,太开像傻子;不能太瘪,太瘪像讨债。
练到第三遍,门从里头开了,闺女光着脚,抱我腿:“爸爸,我的棒棒糖呢?”
我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两根,一根草莓,一根牛奶,她欢呼,小辫子都要飞起来。
媳妇在厨房热饭,锅里“呲啦”一声,是鸡蛋下锅。
我凑过去,从后面搂她腰,她吓一跳,拿铲子敲我手:“一手的烟味,去洗手!”
我嘿嘿笑,凑她耳边:“刚才楼下许愿了,你猜我许啥?”
“许啥?中五百万?”
“那玩意儿太虚,我许的是——明儿早上,你多睡十分钟,我送娃去幼儿园。”
她愣一下,铲子没动,油烟升起来,熏得她眼角亮晶晶。
“德行!”她推我一把,嘴角却翘上去,像被线牵着,怎么也掉不下来。
夜里三点,我躺床上,娃横过来,小脚丫蹬我脸,媳妇打呼噜,节奏稳得像架子鼓。
我睁眼看天花板,裂缝弯弯曲曲,像地图。
我伸手,沿着裂缝划,心里默念:
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我去不了的远方;
可旁边这热乎乎的小脚丫,是我能握住的岸。
窗外,小卖部的灯终于灭了,整条街沉入黑。
我翻个身,把娃的脚塞进被窝,顺手给媳妇掖被角。
心里那点乱麻,好像被谁拿剪刀“咔嚓”剪了一截,虽然线头还是毛,但起码短了,不那么缠了。
明天咋样?
谁知道。
也许老板闺女给他打电话,奶声奶气说“爸爸我想你”;
也许工地塔吊不再晃,工人按时拿到工资;
也许我下班早,能去菜市场抢把便宜菠菜;
也许……
想那么多干啥,先睡,明早还得送娃。
她说明天要穿那双带闪灯的鞋,一踩一亮,像把星星踩脚下。
我寻思,得早点起,给她把鞋带系紧点,别让她跑太快,摔了。
想到这儿,我闭眼。
黑暗里,忽然冒出一点光,是娃鞋上的小灯,一眨一眨,像在说:
“别怕,路黑,咱自己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