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时,在课文《十六年前的回忆》中初识李大钊先生,如今只记得他是被施以绞刑;初中历史课本里对他的描述更详细些,残存的印象也仅剩“中国共产党主要创立者之一”。更多的细节,早已还给老师。
到阿那亚安排了五天,逛了一天后发觉,那里是孩子们的天堂,却非大人的乐土。于是求助DeepSeek,它推荐了五峰山——李大钊先生曾八次登临的地方。连夜恶补先生与五峰山的渊源,又预约顺风车,可惜过了一夜也无人接单。难怪AI提醒山上难约车,还嘱咐带足水和干粮。这景点,确实冷清。
最终叫了出租车,半个多钟头的山路,司机一路沉默。只在我们将头探出车窗,感叹山路崎岖、人迹罕至时,他淡淡接话:“这景区本来就没什么人,本地人不来,就偶尔有你们这样的外地人。”
票价三十元一人,足以折射热度。
一行三人——我家先生赵同志、姐姐与我,从“赤旗广场”起步。姐姐立刻被广场上的大型浮雕壁画群吸引。这组以“李大钊八上五峰”为线索的雕刻——问路五峰、碣石之殇、妙手铁肩、十月惊雷、五四风云、相约建党、星火燎原、初心永恒——生动再现了先驱在此的革命历程。
我和姐姐一边端详壁画与碑文,

一边拼凑那段屈辱却孕育希望的岁月。当我将昨天刚学到的知识——李大钊是中国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的第一人——讲给姐姐听时,她忽然认真地问:“要是没有李大钊先生,中国会怎样?”
我怔住了。会怎样呢?或许马克思主义会晚几年传入,革命会迟些爆发。但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总有人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只是,他的名字也许不再叫李大钊。
离开广场,沿大钊路拾级而上。我们边走边聊,从李大钊到周恩来、毛泽东,从延安到五次反“围剿”,再到长征。有些路,只有亲自走过,才能真正懂得先行者的艰难与伟大。
赵同志早已走马观花地掠过广场,迫不及待地奔向山间。他一边攀爬一边电话催促:“快点!别人都说爬山要趁早,有人已经下山了!”又叮嘱我们走小路,说有阴凉又省力。可满山皆是矮壮的松树,哪见小路的影子?
我和姐姐边走边议论:这儿的松树为何如此矮壮?不如家乡的松树挺拔高直?是气候,还是土质?
终于与赵同志会合,他带我们走了一截捷径,虽难行,却确实少绕了不少弯路。一对老年夫妇原本领先我们一大截,转眼被我们甩在后面。于是我们也开始寻觅小路,结果接连失败。有一次误入坟地,吓得慌忙原路返回,重归大路。几番折腾下来,那对老年夫妇早已不见踪影——有时候,看似捷径,实为弯路,甚至歧途。
抵达大钊广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大钊先生巨大的半身雕像。广场边缘的石刻,记录了革命战争中牺牲的昌黎英烈,连环画般呈现早期共产党员的事迹:第一位党员张其羽、第一位县委书记郝炳南……再往前,五块并列的入党誓词石刻,记录了誓词的五次演变。无论怎样变化,其灵魂——“保守党的秘密,随时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始终如一。

沿干净石阶上行,便望见耸立群峰间的李大钊汉白玉

全身像,底座刻着:李大钊 1889—1927。周围碑文镌刻着他的一生。
循先生当年登山之路,向大钊陈列室进发。路旁随处可见镌刻先生诗文的石碑,果然是“妙手

著文章”,才情令人折服。

气喘吁吁中到达陈列室,室内展陈着先生在山上完成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与《再论问题与主义》。参观者寥寥,得以静心细读,可惜空气中浮动着潮霉味,教人难以久留。


陈列室旁,是先生山上的故居——一栋两居室的房子。外间宽敞,一铺宽长的土炕。先生最后一次上山是举家而来,这里应是一家休憩之地。里间狭小,炕上摆着小茶几,茶几下煤油灯与笔墨犹在——就是在这方寸之间,先生写就两万六千字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为中国共产党开辟了从理论到实践的道路。

从陈列室折出,几步便是韩文公祠。这座建于明代的建筑静静伫立,木门大开,内里却漆黑一片,不见一盏灯。在门口张望,潮湿的霉味与浓重的黑暗终究劝退了我们——为昌黎疯狂“打call”的韩昌黎老先生,他的祠堂,何以连一盏电灯都没有?
继续上行,目的地是先生的避难洞。当年先生上山避难,守祠人曾叮嘱:有急可藏于此。
我和姐姐一边攀爬,一边感叹山中的寂静。一路上遇见的人,一双手数得过来,且多为中老年。“这么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为何这般冷清?”姐姐问。也许燕赵大地,比这更大的红色基地太多?我只能如此猜测。
我们又聊起少年时的课本。七十年代出生的我们,语文书里满是英雄的故事。路过白洋淀时,脑海里自动浮现插图——小英雄雨来脱险后,浮出水面朝岸上人笑。我们是读着英雄故事长大的,爱国二字,早已植根于寻常人的心底。
可惜,这样的英雄正慢慢淡出课本。“为什么?”姐姐追问——这个只有初中文凭的农村妇女,总有那么多个“为什么”。
“据说是文学性不够。”我答。
其实前几年的课文也有英雄故事,却多是外国的。当姐姐再次追问,我试着解释:“改革开放后,发现自己落后太多,便想学习别国长处吧。就像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也是照搬了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经验。”顿了顿,我又说:“不过新教改后,课本里又有了新的英雄,比如扶贫中牺牲的黄文秀。就连英语教材,也以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英雄事迹为主——这就是重塑文化自信。”
我们闲聊着,费力向高处攀登。忽然,一株不知名的小树闯入眼帘——它的根,深扎在一块巨石的狭窄石缝中。我绕着巨石端详许久,想弄清楚是先有缝还是先有树。无论如何,那种生命的顽强与力量,令我佩服。

拖着酸软的腿,我们终于抵达避难洞。洞宽约两米,深约十米,潮湿阴冷。我们在洞口大口喘气,相视而笑:干革命,既要担道义、著文章,还要有强健的体魄。难怪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赵同志催我们下山,调侃道:“别人是走大钊路,你们把先生的鞋都挖出一只来了。”
下山途中,我频频回头,拍下那些将根扎进石缝的松树。它们矮而粗壮,正是因为在石缝中发芽,在绝境中扎根,风雨中倔强生长,才能傲然挺立。
或许,正是这样的山石,才孕育了李大钊先生那样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