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母腹去

初夏清晨,晓光微熹,清润的微风漫过阳台,送来淡淡的兰花香。帘卷轻舒,案置书卷,茶香暗浮,指尖拂过书页,墨香与草木清气相融。暂抛尘俗琐事,静读几页闲文,时光清缓,心归澄澈,不负这晨日清欢,独享一份闲雅安然。

本巴

读刘亮程的《本巴》,有个名字让我在字里行间停驻了许久——赫兰,那个不愿降生的孩子。他蜷缩在母腹的幽暗里,不肯睁眼,不肯呼吸人世的第一口气息。整部小说里,他最安静,也最执拗。不像哥哥洪古尔,以少年之躯对抗时间,至少还踏在这片土地上;赫兰连来到这世间的意愿,都不曾有过。他甘愿沉在那片温润的黑暗里,无思,无扰,一无作为。

我懂这种心境。无关怯懦,亦非逃避。成年之后,日子便像上了发条的钟,晨起第一眼是时间,夜眠最后一眼,仍是时间。它追着我们跑,从十几岁的青涩,到二十来岁的仓促,再到三十多岁的倦怠,每一步,都容不得喘息。有时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漫上来,会忽然生出一种艳羡,艳羡那种尚未被抛入这世间的状态,没有催促,没有衰老,没有需刻意扮演的角色。母腹是最后的避难所,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亦是所有疲惫灵魂悄悄渴望的归处。

刘亮程把这份隐秘的渴望写成了赫兰。他在母腹中便学会了世间所有言语,唯独不懂人世的谎言。他终究是被迫降生的,只为营救被哈日王拴在车轮旁的哥哥洪古尔。他带着一种奇妙的本领而来,那场名为“搬家家”的游戏,能让所有被生活压弯的大人变回满地奔跑的孩童。一个最不愿踏足人间的人,偏偏最懂得如何为这人间卸下几分重量。

母腹在《本巴》里不止是一具器官,它是一层又一层的隐喻。第一层,是物理的母腹,那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幽暗,是赫兰最初的安身之所。他说:“她让我藏在她的子宫,不让世人找到。她又让我来到世上,不被她找到。”这两句话像两扇对开的门,赫兰站在中间,进退两难。书里有一处写得极动人,赫兰降生后,“长出了脚没路可走,长出了嘴说不清自己,长出脑子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出生本就是一场忘却,我们忘了母腹里所有的圆满,只为在这人世间踉跄学步。

第二层,是时间的母腹。本巴国的人都活在二十五岁,那是青春最饱满的模样,是时间馈赠的最温柔的子宫。江格尔在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上永不醒来,洪古尔则停在更年少的时光里,以孩童的身躯扛起英雄的名号。他们都在抗拒时间的暴力。二十五岁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尚未沾染中年的疲惫,是一个人最健壮、最完整的时刻。本巴人选择停在那里,不是怯懦,不是退缩,只是觉得不必再往前走了。或许,刘亮程是想借这个设定,说出我们藏在心底却始终说不出口的期许:我可以,就停在这里吗?

第三层,是故乡的母腹。蒙古族史诗里的“宝木巴”,是草原人世代传唱的理想国,那里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是精神深处的原乡。于游牧民族而言,故乡从不是固定的坐标,而是一个被反复讲述、被深深铭记、被永远渴望的方向。齐在冬夜的草原上说唱《江格尔》,每唱一遍,本巴世界便在言语里重生一次。那些英雄、美人、宫殿与战马,都从他的唇齿间诞生。说唱者的母腹从未合拢,而那些流传的故事便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子宫。我们都是被说唱出来的孩子,活在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里。

“不愿出生”这四个字从来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赫兰最终还是回到了母腹,但这一次的回去与最初的不肯出来已截然不同。他见过了人世的烟火,经历过“搬家家”游戏里的混乱与欢喜,救过哥哥,也被哈日王一记踢飞,与洪古尔失散在茫茫草原。他尝过分离的苦涩,疲惫的重量,还有遗忘的无奈。当他选择回去时,那片母腹里已装下了所有的故事,不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本写满烟火的册页。

我们读书、写作、做梦,说到底都是在为自己建造一座专属的母腹。在那里,时间可以暂停,规则可以重写,我们可以卸下成年的盔甲,做回那个尚未被命名、尚未被世俗打磨的自己。刘亮程说,文学是做梦的艺术,这话极妥帖。梦从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重新安放现实的方式。在梦里,我们可以把沉重的生活变成一场轻松的“搬家家”,把冰冷的死亡变成一场尚未被找到的“捉迷藏”。书里的齐说,他希望这场迁徙只是一场搬家家游戏,希望死去的人只是躲到了死亡那里,终会在捉迷藏的游戏里被重新找到。这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成年人最勇敢的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与救赎。读完《本巴》,我好像不再那么惧怕变老了。我的心里同时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不得不长大的自己,每日与闹钟、俗事纠缠;另一个是不愿出生的赫兰,永远蜷缩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以旁观者的姿态,温柔地打量这个世界。这两个人,从不矛盾。

刘亮程在书的末尾写:“这个世界原本是你的一个想法。”母腹亦是如此。它从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状态。当这世界太过拥挤、太过吵闹、太过匆忙时,我们可以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回到那个一无所有却又可以重新开始的故乡。那个故乡无需门票,无需路途,它就藏在每一次呼吸里,藏在每一份未被磨灭的纯粹里。

齐还在草原上说唱着。冬夜漫长,炉火噼啪作响,故事从老人的唇齿间飘出,落在年轻人的耳畔,也落在孩童的梦里。那些听故事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讲故事的人。他们会把赫兰、洪古尔、江格尔与阿盖的名字,继续传递下去,也会把自己的故事悄悄装进去。

母腹从未合拢,因为总有新的灵魂需要被重新生出,总有新的时间需要被重新讲述。而我们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在那场永不落幕的说唱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却不可或缺的位置,都在属于自己的母腹里,慢慢生长,慢慢与这个世界温柔和解。


(2026年5月11日 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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