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承砚是在后半夜来的。
偏院门锁被打开时,沈知微还坐在案前,面前铺满了她写下的线索。
守门婆子跪了一地。
陆承砚没有看她们,只走进屋中。
“陆宁来过?”
沈知微手指一顿。
陆承砚看见案上的空粥盅,又看见她掌边那枚铜钥匙,脸色并没有怒意。
反而沉得厉害。
“她不该卷进来。”他说。
沈知微抬头:“她已经在里面了。”
陆承砚沉默。
这话太真实。
顾氏死时,陆宁还是个孩子,可顾氏把半封信和钥匙藏进她的布兔里。陆昭中毒,陆宁被迫目睹厨房异样。她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局外。
只是大人们一直以为,瞒着就是保护。
沈知微把钥匙推到桌中央。
“这是顾氏旧院的钥匙。”
陆承砚看着那钥匙,许久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裂开。
“我当年回京时,顾氏旧院已经封了。”他低声道,“周嬷嬷说她病中不喜人扰,遗物都按她生前意思收好。我没有细查。”
沈知微没有接话。
这不是她能替顾氏原谅的事。
陆承砚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不大,木色发暗,边角磨损严重。
“这是顾氏旧物。”
沈知微抬眼。
陆承砚将匣子放到她面前。
“我从前一直没打开。”
“为什么?”
陆承砚沉默很久。
“不敢。”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静了。
沈知微看着他。
这个在祠堂上冷得像铁的男人,第一次把自己的软弱放在她面前。
不是不想查。
是不敢看。
不敢看自己错过了什么,不敢看顾氏死前到底留下了什么,不敢承认所谓保侯府体面,也许只是他多年不愿面对旧痛的借口。
沈知微没有安慰。
她只是拿起铜钥匙。
“现在打开?”
陆承砚点头。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匣子开了。
里面没有首饰。
没有遗书。
只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田庄契纸。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却被保存得很好。
沈知微展开。
契纸正面,是西田庄一处粮仓的旧契。
背面有顾氏亲笔留下的一行字。
西田庄,不可入族账。
沈知微呼吸一紧。
陆承砚的脸色也变了。
顾氏当年已经知道,西田庄的账一旦入族账,就会被人吞掉、改掉、遮掉。
她留下这张契纸,不是为了田产。
是为了证明西田庄原本不该经过宗族账。
谢无咎很快被请来。
他看完契纸,眼睛一亮。
“这能证明西田庄账目改道。”
沈知微道:“能定陆怀慎吗?”
谢无咎摇头:“还差人证和银流。”
“老庄头陈远死了,陈明失踪。”沈知微皱眉,“有没有可能还有人知道?”
谢无咎道:“我已派人查陈明去向。若他还活着,西田庄是关键。”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温姨娘被带进来。
她脸色苍白,身上还有火场后的烟灰味,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一进门,她便跪下。
“妾身可以说。”
沈知微看向她。
温姨娘咬紧牙:“我承认,我从前散过你的恶名。说你苛待世子,欺辱二姑娘,说你容不下先夫人的孩子。”
陆承砚脸色骤冷。
温姨娘伏得更低:“妾身恨你。你从前也确实欺过我。可妾身没有给世子下毒。”
沈知微没有急着判断。
“那你做过什么?”
温姨娘指尖发抖。
“有人让我把丫鬟引去厨房,让她故意被二姑娘看见。还让我在合适的时候递证词,把换碗的事推给周嬷嬷。”
“谁?”
温姨娘脸色白得像纸。
她不敢说。
沈知微道:“陆怀慎?”
温姨娘猛地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答案已经有了。
陆承砚冷声:“为何现在说?”
温姨娘惨笑:“因为他要烧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给我的信物。”
温姨娘哽声道:“偏院那场火,不是要烧死我,是要烧掉我藏着的那只匣子。若我再不说,下一个被烧的就是我。”
沈知微看着她。
敌友重新排列。
温姨娘仍不清白。
可她已经开始怕陆怀慎。
怕,便能撬开。
沈知微低头看向顾氏契纸。
她终于清楚,后半程不能再只守着侯府查。
真正的源头,在西田庄。
温姨娘被带下去前,忽然停住。
“沈知微。”
沈知微看向她。
温姨娘眼里仍有恨,却不像从前那样只剩尖刺。
“你别以为我帮你,就是认你赢。”
沈知微淡声道:“你不是帮我。你是在救你自己。”
温姨娘脸色一白,随即苦笑。
“是啊,救我自己。”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承砚,又很快低下头。
“侯府里的女人,要么靠宠,要么靠子嗣,要么靠装聋作哑。我从前看不起顾氏,觉得她端着正妻架子,最后还不是病死。后来我看不起你,觉得你蠢,闹得满府厌恶。”
她声音轻了些。
“现在才知道,我们都只是被摆在不同位置上的棋。”
沈知微没有接她这句自怜。
“棋也有选择落哪一步的时候。”
温姨娘怔住。
沈知微道:“你已经做错过很多步。下一步,别再替陆怀慎走。”
温姨娘咬紧唇,终于点头。
她离开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无咎忽然道:“夫人倒不像在查案。”
沈知微挑眉:“那像什么?”
“像在拆一座旧宅。”谢无咎说,“梁柱、暗格、墙皮,连里面藏的虫蛀都要翻出来。”
沈知微看着顾氏契纸。
“不拆,塌下来砸死的永远是最弱的人。”
陆承砚把契纸推到她面前。
“这一次,我不拦你。”
沈知微抬眼。
他声音低沉。
“也不只保侯府体面。”
沈知微握住那张契纸。
顾氏旧案的门,终于真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