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会得环中意,
闲气胸中一点无。
——(北宋)邵雍《闲行吟》
解读:
“环中”一词首见于《庄子·齐物论》:“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门轴在圆环之中旋转,不受环壁的阻挡,故能开阖自如。郭象注云:“夫是非反覆,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
在庄子的语境中,“环中”意味着不落两边,因应无穷,以空灵之心观照万物。
邵雍在《观物外篇》中明确说:“先天图,环中也。”这意味着,庄子那里纯属精神境界的“环中”,在邵雍手中被实体化为一张可以观览的宇宙图。此图外圆象天,内方象地,六十四卦环列于外,而太极居于中心。
更深一层,邵雍又说心为太极。“环中”的那个“中”,既是先天图中央的太极,也是人身之中的人心。他在《观易》中写道:“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宇宙的枢机与生命的枢机在此完全同构。因此,“会得环中意”便具有了双重指向:既是认知上对宇宙运行法则的洞见,也是修养上对人心本体的证悟。二者合一,才是邵雍所谓“会得”的完整含义。
要理解“闲气胸中一点无”的分量,必须回到全诗的语境。
“长忆当年扫弊庐,未尝三径草荒芜”,回首早年勤勉求道的岁月。
“欲为天下屠龙手,肯读人间非圣书”,“屠龙手”指安邦定国的谋略抱负,呼应了邵雍青年时代“于书无所不读”、“慷慨欲树功名”的经历。
“否泰悟来知进退,乾坤见了识亲疏”,则标志着一个转折:通过研治《易经》,邵雍从卦象的消长中领悟了进退行止的时机之理,从乾坤的开阖中辨认了亲疏向背的处世之道。
这一路走来的终点,就是“自从会得环中意,闲气胸中一点无”。这里的“闲气”,不宜理解为单纯的生气或脾气。在邵雍的语汇中,“闲气”更接近一种由是非分别所滋生的情绪滞累,是“争者从来有闲气”中对胜负的执着,是“谁能事闲气,浪与世人争”中那些无谓的牵绊。它之所以“闲”,恰恰因为站在“环中”的超越视角回看,这些执着都是本无必要的。
邵雍并非一开始就“胸中一点无”。他早年也有“屠龙手”的抱负,也有“读非圣书”的广泛涉猎,那些功名心、是非心、亲疏计较,正是“闲气”的来源。“会得环中意”之后,这些“闲气”赖以存在的分别性根基被洞穿了。站在圆环的中心,四周的环壁无论朝向哪个方向旋转,中心始终不动。是非仍在,但不再搅动胸中。
这正是邵雍以物观物工夫的落脚处。他说:“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任我则情,情则蔽,蔽则昏矣;因物则性,性则神,神则明矣。”“闲气”正是“任我”的产物,以我观物,则物我对立,是非丛生,情滞于中而不能自解。“以物观物”的关键在无我,无我则心静,心静则情不滞物。邵雍的“静”正是一种“因物”的开放状态。不预设立场,不执定是非,让物以其本然之理呈现在心中。
“胸中一点无”的表述值得细究。邵雍不说“闲气消”或“闲气少”,而说“一点无”。“消”和“少”意味着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一点无”则是一种质的变化,从根本上失去了其生起的土壤。如同阳光照入暗室,黑暗随着光明的到来瞬间不存在了。“会得环中意”就是这束光。
这一境界与邵雍的整体生命状态是一致的。朱熹评价他:“邵康节看这人须极会处置事,被他神闲气定,不动声气,须处置得精明。他气质本来清明,又养得来纯厚。”“神闲气定”四字,正是“闲气胸中一点无”的人格注脚。邵雍晚年居于洛阳安乐窝,生活清贫而自得其乐,司马光、吕公著等名流从游甚密,他却不赴朝廷征召。这种安闲乐道的生命姿态,正是“会得环中意”之后自然呈现的存在方式。
从思想史的脉络看,邵雍对“环中”的转化具有深远意义。有学者指出,邵雍对“环中”概念进行了两次转换:先是使其实化为先天图,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了具体内容;进而再把它抽象化,在“环中”的位置实以太极和人心,从而沟通天人。
“环中”从一个道家的否定性智慧,经过邵雍的象数重构和心学诠释,最终成为理学中一个兼具宇宙论深度和修养论效力的核心范畴。而“闲气胸中一点无”这句诗,正是这一思想转换在个体生命中最生动的见证。
回到诗句本身。邵雍没有说“自从会得环中意,从此再无烦恼事”。烦恼与“闲气”不同,烦恼可能来自真实的困境,而“闲气”来自对是非得失的执着。前者是生命无法回避的,后者却是可以消解的。
环中之意,说到底是一种观看方式的转变,从站在环壁的某一点上争是非、论得失,到退回到圆心,看见所有的是非得失都在同一个圆环上流转,本无绝对的对错,亦无永恒的高下。
看见了这一点,“闲气”便无处安身。正因胸中无闲气,才可能真正看见他人,看见世界,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