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失联
我妈走后的几个月，我差不多失去倪妮的消息。我只知道她从医院出院后就去了县城姑姑家，在姑姑家一直待到出月以后才带着孩子回到乡下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怕倪妮扛不住。
那阵子，倪妮和父亲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糟糕。
“我倪大水清白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土埋半截身子了，这下倒好，让闺女把脸给丢尽了！”倪妮爸一半生气，一半心疼。
倪妮始终不吭声，冷不丁的甩出一句“那也是倪家的后不是？”噎得倪妮爸半死。倪妮爸不止一次问倪妮那个人是谁？每次问，倪妮都是沉默相对。
“你告诉我，我这就找他去要个说法！我们不能打碎牙往肚里咽，就这么不明不白生下孩子便宜了他们！你告诉我！我现在就找他去！”倪妮爸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满屋子乱转，四处找家伙事。他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眼睛冒火问倪妮那人到底是谁？
“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那龟孙子去！当初干嘛去了？这会倒好，躲起来成缩头乌龟了！”
任凭父亲怎么气急败坏，倪妮始终一声不吭，好像孩子爸是谁跟她没任何关系，她也丝毫不关心。倪妮爸抡起胳膊挥了挥手中的菜刀，问倪妮到底说还是不说？倪妮平日里性子温顺惯了，但是倔强来也倔强得很。倪妮直挺挺的站着，嘴唇紧闭，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放在战争年代，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女共产党员，就是刘胡兰第二或者江姐第二嘛。
倪妮和父亲对峙着，最后还是倪妮爸先软下来：“好我的傻闺女啊，爸也是为你出这口气啊。你以为你不说就不难受？到头来只会苦了自己啊！”倪妮爸一抹脸，转身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倪妮也哭了，但依旧守口如瓶。
我发现我和倪妮都是那种苦了自己成全别人的人，当初决定生下孩子的是倪妮，后来坚持自己带孩子的也是倪妮。我一直很惊讶，看似柔弱的倪妮，竟会做出这么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也许有时候，最安静的人爆发出的力量，往往最令人惊骇。
日后我知道，倪妮惊骇我的，远不止这些，可能正是我未能参与的倪妮的过去，和我们在一起共同经历的十年青春，让我愈发肯定了倪妮身上吸引我的东西，与漂不漂亮无关，是那种让厄运像水流一样穿透身体，然后缓缓流经的淡然，令我对一个女孩子心生敬畏。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让人焦心的夏天。好不容易夏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倪妮激起的涟漪渐渐扩散开去，淡化下来。可是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无法遏制的为倪妮牵肠挂肚。
我知道倪妮不会比我好过到哪。后来证实了我的猜测是对的。倪妮未婚先孕产下一个女婴的事在一夜之间传遍全校，连看大门的大爷都知道了。一下子，倪妮成了万众唾弃的对象，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就我们那小破地方，什么难听话都有。
学校是待不下去了，没办法，倪妮只好办理退学跟家待着，不出门，不见任何人，压抑又艰难。
“不然等孩子大点了，找个事干吧？每天跟家待着不出门会憋出病的。”看倪妮每天闷闷不乐的，倪妮爸提议。可是做点什么呢？倪妮生性胆小温顺，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
“要不学门手艺吧？将来靠手艺吃饭也省得看人脸色。”倪妮爸征求倪妮的意见，其实倪妮能有什么意见，还不是她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久后，倪妮出现在发廊里，跟来自南方的小师傅学习剪发。那个发廊听说是倪妮爸一个朋友开的，就在离倪妮她们村不远的镇上。后来那个发廊被小结巴接手。这是后话。
倪妮爸给孩子取名小杰，小杰是个安静秀气的小女孩，倪妮爸希望小杰长大后成为杰出的人。在中国，上一代总是喜欢寄希望于下一代身上，甚至是下下一代，盼望他们可以实现自己未了的心愿。小杰从小断奶断得早，缺乏母乳喂养的结果就是小杰打从出生之日起，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严重的影响到小杰日后的健康成长。
每天照看孩子令倪妮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忙乱起来，连忧伤的时间都没有。倪妮把自己从母亲那里从未获得的母爱毫不保留的全部给了小杰。除了在发廊学手艺，剩下就是陪伴和照顾小杰。
和师傅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倪妮很快就能独立上手，但是她不想一辈子就这样给人剪头发。我想在倪妮心里，应该是始终有一个舞蹈家的梦想吧？当我第一次在练功房看到倪妮练功时，我就知道，倪妮是不会就那么轻易放弃的。
我后来有去过倪妮待过的那个发廊，当然那时候倪妮已经离开。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发廊，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墙壁上贴满五颜六色的明星照，水池旁边脏兮兮的污渍。各种卷发棒散乱的丢在墙角的塑料筐里。我想象倪妮挥动手里的剪刀，为一个又一个的顾客打理头发，在剪不断、理还乱中，寂寞的度过漫长无望的日子。
那时候，倪妮白天跟发廊上班，晚上回家带孩子。后来，倪妮爸停掉旋木，回家帮忙。
“生活紧巴巴的，每天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抠钱。”倪妮双手来回飞舞着，缠绕手中的线团。秋天就要来临，倪妮要赶在秋天来前给小杰织一件毛衣。
“不养孩子不知道，小孩的花销大得怕人，光奶粉钱就够呛，还不算三天两头生病吃药的。”倪妮告诉我没多久，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就花光了。那时候她经常半夜醒来，听到父亲在隔壁房子叹息。
“那时就常常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倪妮停下来，望着手里的线团发呆，然后兀自笑了。
倪妮跟我讲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以后。小杰学会走路，我也重获自由。
自由。如此美妙的字眼。对一个在号子里待了整整三年的人而言，自由就是离开号子后，每一脚踩在地上都是一个芬芳的吻。就是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好像充满花香、果香和各种说不出的香气，让你想要长久的呼吸，把肺里的废气全都排出去，就是想要拥抱身边每一个人。
我不止一次盼望那一天能早一些到来，这样我就可以飞奔到倪妮身旁，把这几年来不及参与的时光一并追回来。我想好了，等那一天到来，我要鼓起勇气对倪妮说三个字。哥们这辈子总得有一次，要么为姑娘豁出去，要么独自一人抱憾终生，遗恨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