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的深秋的阵雨总是淅沥沥的,来得猝不及防。
陈雨站在影棚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身后,化妆师在给她补妆,粉刷扫过脸颊,轻轻的,痒痒的。
“陈小姐皮肤好好呀,”台湾化妆师带着糯糯腔说,“都不用怎么遮瑕。”
陈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化得很精致,眼线微微上扬,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头发做成复古的波浪,披在肩上。她穿着那件“不一样”的婚纱,不是传统的白色大裙摆,而是一条米色的丝质长裙,简洁的剪裁,只在腰间有一圈细细的珍珠。这是她坚持要的,何锐新最终妥协了。
“锐新呢?”她问。
“何先生在外面接电话,”助理说,“说工作上的事,马上就好了啦。”
陈雨点头。工作上的事。永远有工作上的事。拍婚纱照的周六下午,外面下着雨,他在接工作电话。很合理,很何锐新。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写板。昨晚那个陌生人又更新了,关于“看远方”和“眼睛里的光”。她读了一遍,然后关掉。今天她不想思考这些,只想把这场照拍完,像完成一个任务。
何锐新进来了,穿着和她搭配的米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她身边,对着镜子看了看:“这裙子……是不是太简单了?”
“我觉得挺好。”陈雨说。
“行,你喜欢就好。”他笑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摄影师是个留着长发,带点小胡子的年轻男人,说话也带着台湾腔:“两位靠拢一点哦,何先生手可以搂着太太的腰。对啦~就这样啊。陈小姐看这边,转过来,笑容,对对,甜一点哦。”
闪光灯亮起,咔嚓咔嚓。陈雨按照指示摆姿势,微笑,转头,依偎。一切都像排练过,标准,得体。只是每次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都下意识地眯一下眼。
“休息一下,调整下情绪,”拍了半小时后,摄影师说,“我们换个背景。”
陈雨走到窗边,又看雨。何锐新在那边看手机,眉头微皱。
“怎么了?”她问。
“没事,就单位有点事,”他说完,又补充,“下周末可能要去北京出差,婚礼那边的事,你多费心。”
“下周末?不是说要去看婚庆方案吗?”
“我让同事陪你去,或者你自己去也行。”他说得很自然,像在安排工作。
陈雨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这个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在拍婚纱照的当天,在说下周末要出差,让她自己去看婚庆方案。
“锐新,”她轻轻说,“这是我们俩的婚礼。”
何锐新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我知道啊。但工作没办法,你理解一下。而且婚礼的事,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相信她的眼光。多好听的话。可陈雨听出来的意思是:你决定,我不管。
她转过身,在化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米色长裙,妆容精致,但眼睛里,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助理递来一杯水:“陈小姐,喝点水,你的情绪,要幸福地微笑出来。”
“谢谢。”她接过,水温刚好。可握在手里,还是觉得冷。
2
徐轩的写作卡住了。
李编辑又发来邮件,说看了修改后的大纲,觉得“还是不够甜”。“读者想看的是爱情,是心动,是“撒糖”。你现在的写法太现实了,现实到有点压抑。”
徐轩盯着“压抑”两个字,笑了。现实可不就是压抑的吗?在上海,月薪八千要付三千房租,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到深夜只能吃便利店便当,这不算压抑?二十七岁被催婚,和一个“合适”但“不爱”的人订婚,这不算压抑?
但他没这么回。他只是说:“我再想想。”
关掉邮箱,他打开文档。林深和程雨的故事已经写了五万字,但按照编辑的要求,他们该“真正相遇”了。怎么相遇?在地铁上?在咖啡馆?在书店?老套,没新意。
他想起那个雨天,在世纪大道站,电梯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如果那天他下了车,如果那天她抬了头,如果……
没有如果。只有现实。现实是,他坐在数码店的仓库里,写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版的故事。现实是,那个手腕有疤的女孩,可能正在某个影棚里,拍着和另一个男人的婚纱照。
“徐哥,”安小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吃饭了。今天我做了便当,一起吃吧。”
徐轩抬头,看见安小漾期待的眼神。自从生日那晚之后,她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直接,但更细心了。会带便当,会帮他整理柜台,会在他加班时默默陪到很晚。
“谢谢。”他接过饭盒,打开。菜很丰盛,红烧肉,炒青菜,还有煎蛋,摆得很漂亮。
“尝尝,”安小漾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我早上六点起来做的。”
徐轩尝了一口:“很好吃。”
安小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一刻,徐轩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么好的女孩,他凭什么辜负?可感情不是交易,不是“你对我好,我就该喜欢你”。如果这样,夏琳琳当年对他好,他喜欢了,不也没结果吗?
“徐哥,”安小漾突然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回趟老家。”
“家里有事?”
“嗯,我妈身体不太好,让我回去看看。”她顿了顿,“可能……就不回来了。”
徐轩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爸妈在老家给我找了个工作。”安小漾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漂着不是事。也该回去了。”
“你……想回去吗?”徐轩问。
安小漾抬头,眼睛有点红:“我不想。我喜欢上海,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她没说完,但徐轩懂。
“那就不回去。”他说。
“可是徐哥,”安小漾笑了,笑容很苦,“我不回去,能怎么样呢?继续在这里,看着你喜欢别人?等着你哪天回头看见我?我等不起。”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商场隐约的音乐声。徐轩看着安小漾,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在他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模样。他该说什么?说“别走”?说“给我点时间”?他说不出口,因为给不了承诺。
“小漾,”他最终说,“你值得更好的。”
“又是这句话,”安小漾放下筷子,眼泪掉下来,“徐轩,你总是这样。总是把我往外推,好像对我好就是害我一样。你能不能自私一次?就一次,说一句“留下来”?”
徐轩沉默。他知道,如果他说“留下来”,安小漾真的会留。但留下来之后呢?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那才是真的害她。
“对不起。”他说。
安小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出去看店。”
她走了,仓库里又剩下徐轩一个人。饭盒里的菜还冒着热气,但他的胃口全没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手写板的更新提醒。他点开,是那个女孩新写的内容,关于婚纱照,关于“你决定就好”,关于眼睛里的疲惫。
他看着,然后打字:
林深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时,看见橱窗里新换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米色长裙,笑容标准,但眼睛里没有光。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店员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他说不用,只是觉得照片拍得不好。店员说,这是客片,客人很满意。他说,客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完,他走了。雨下大了,他没带伞,淋了一身。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清醒。
发送。发送完,他看向窗外。商场的玻璃穹顶外,天空阴沉沉的,雨还在下。
这个雨季,似乎特别漫长。
3
地铁故障发生在晚高峰。
陈雨今天在陆家嘴值班,她刚交完班,准备回家,就听见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2号线往浦东方向列车在陆家嘴站突发故障,大量乘客滞留,需要支援。”
“收到,马上到。”她抓起对讲机就往站台跑。
陆家嘴站已经乱成一团。故障列车停在站台,车门开着,乘客们涌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走。广播在循环播放:“因列车故障,2号线往浦东方向运行受阻,请乘客们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但晚高峰的陆家嘴,哪有那么容易换乘?打车要排队几百号,公交站人山人海,雨还下着。
陈雨和同事们一起疏导乘客,嗓子很快就哑了。有个老太太着急去医院,拉着她问怎么走;有个外地游客拖着大箱子,一脸茫然;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哭闹的孩子,急得也要哭了。
“大家不要急,往这边走,有临时公交接驳……”陈雨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已经沙哑。
雨越下越大,从站口飘进来,地面湿滑。她在维持秩序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她。
“小心。”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口音。陈雨站稳,回头说谢谢。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着双肩包,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混乱的站台里,也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男人说,“你们辛苦了。”
他说完就被人流挤走了。陈雨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确实是在哪见过,但情急下想不起来了。
故障处理了一个多小时才恢复。陈雨累得靠在墙上,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故障排除,可以恢复运行了。”
站台上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大喊“终于能回家了”。陈雨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脚疼,高跟鞋磨了一下午,现在火辣辣地疼。
她拖着步子往员工通道走,经过一个垃圾桶时,看见旁边地上有个东西。是个手写板,墨绿色的,和她储物柜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有保护壳,是深空灰色的。
她捡起来,屏幕亮着,是锁屏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苏州河,黄昏时分,水面泛着金色的光。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没人来找。
按照流程,她该交到失物招领处。但她握着那个手写板,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打开它,看看里面的内容。
她知道这不对,侵犯隐私。但她还是打开了。没密码,一划就开。屏幕上是个文档,标题是“林深与程雨”。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往下翻。文字很熟悉,就是她一直在看的那个故事。但多了些新的段落,关于林深在婚纱店橱窗前驻足,关于他说“客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继续翻,翻到文档的末端。最后更新时间是今天下午,内容只有一句话:
如果此刻你也在陆家嘴站,也在这场混乱里,我想对你说:找个地方坐下,喝口水。你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
陈雨站在原地,地铁站里的嘈杂声突然远去。她看着那句话,又看看手里的手写板,再看看周围涌动的人群。
那个扶住她的男人。深灰色夹克,双肩包,温和的声音,带着口音。是他!
她转身,在人群中寻找。但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又都不像。
“陈姐,还不走?”同事路过,问。
“马上。”她说,把手写板小心地放进包里。
回家的地铁上,她一直握着那个手写板。屏幕暗了,她就按亮,看那句“你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他说他听见了。在那么混乱的站台,他听见她的声音哑了。
车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陈雨靠着车门,突然笑了。很轻的一个笑,但真实。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你甚至不知道的时候,听见你的声音。
4
徐轩回到住处才发现手写板又丢了。
他翻遍背包,没有。想不起来丢在哪里——可能是地铁上,可能是站台,可能是哪个角落。他第一反应是那个陆家嘴站的混乱,他扶住那个女工作人员时,背包的拉链好像开着。
是她,那个手腕有疤的女孩。今天在站台,他看见她的手腕了,有一道淡白色的疤。但她当时在忙,没注意到他,他也没好意思多问。
他打开电脑,登录云端。文档还在,最后一段是他下午写的。他盯着那句“你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突然觉得脸有点热。太直白了,像在表白。
但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在混乱的站台,她一遍遍喊着“大家不要急”,声音从清亮到沙哑。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疲惫但坚持的样子,突然很想对她说:休息一下吧,喝口水。
所以他写了那句话,在文档里。没想到,转眼就又把手写板丢了。
如果捡到的人是她,如果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看到了。希望她知道,在某个陌生人的眼里,她的疲惫被看见了,她的声音被听见了。
同屋的同学苏瑞杰回来了,拎着外卖:“吃了吗?给你带了炒饭。”
“谢谢。”徐轩接过,没胃口,但还是扒了两口。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苏瑞杰问。
“丢东西了。”
“又丢手写板?你这是跟手写板有仇啊。”
徐轩苦笑。是啊,跟手写板有仇。第一块丢了,认识了那个陌生人。第二块丢了,可能……能认识她本人?
“对了,”苏瑞杰说,“你老家的那个夏琳琳,好像离婚了。”
徐轩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什么?”
“我听我妈说的,说夏琳琳上半年就离了,没孩子,现在一个人。”苏瑞杰看着他,“怎么,有想法?”
“没有。”徐轩低头吃饭。
但心里某个地方,确实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夏琳琳离婚了。那个他曾经以为会娶的女孩,那个他因为“不合适”而放手的女孩,现在单身了。
如果他现在回去,如果他现在说“我还喜欢你”,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夏琳琳说的,他总是在错过之后才想“如果”。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吃完饭,他打开文档,想写点什么。但手指放在键盘上,久久没动。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丢了一块手写板,但可能捡到了别的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发送。云端同步。
他不知道那块丢失的手写板此刻在哪里,在谁手里。但他希望,如果那个人也在看这个文档,能看见这句话。
能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5
陈雨把手写板带回了家。
父母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拿出那块深空灰色的手写板,放在书桌上,和原来那块墨绿色的并排。
两块一模一样的手写板,像是某种镜像。一块是她在失物招领处捡到的,一块是她今天在站台捡到的。一块的主人写了关于林深和夏琳琳的故事,一块的主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打开深空灰的那块,翻到文档最新处。看到了那句“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句话,很久。然后打开墨绿色的那块,在云端文档里写:
今天捡到一块手写板,深空灰色的,和你的那块很像。我在陆家嘴站的站台捡到的,在混乱的人群里,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但如果是,我想说:你的手写板在我这里。还有,谢谢你的那句话。我的声音确实哑了,但你听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想要回去,可以来世纪大道站失物招领处找我。我姓陈。
发送。发送完,她盯着屏幕,心跳很快。这是她第一次在文档里留下现实中的信息。第一次打破那种纯粹的、匿名的、只存在于文字里的连接。
如果他真的来了,她该说什么?嗨,我是那个在你故事里乱加批注的陌生人?还是,嗨,我就是那个手腕有疤、在拍婚纱照的程雨?
她不知道。但这一刻,她突然很想见他。想看看那个在文字里那么懂她的人,在现实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双在文字里“看见”她疲惫的眼睛,在现实里是什么颜色。
手机震动,是何锐新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听说明天地铁故障,你没受伤吧?”
很体贴。很及时。但她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好像每次和他对话,她都要穿上那件“得体”的外套,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她回:“没事,累了,先睡了。”
“好,晚安。婚纱照的样片出来了,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喜欢哪几张。”
“嗯。”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两块手写板在书桌上,屏幕已经暗了,但好像还在发光,微弱地,持续地。
她想起今天在站台扶住她的那个男人。深灰色夹克,温和的声音,那双安静的眼睛。是他。
如果是,那他们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在混乱的陆家嘴站,在雨夜的晚高峰,在两千四百万人的城市里,他们擦肩而过,他扶住了她,她说了谢谢。
然后各自走开,不知道对方就是那个在深夜里,透过文字,陪伴彼此的人。
这算缘分吗?还是只是巧合?
陈雨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因为她留下了真实的联系方式,因为她准备在现实里,见那个一直存在于文字里的陌生人。
这很冒险。可能会失望,可能会幻灭,可能会发现文字里的共鸣只是错觉。
但她想试一次。就一次。在二十七岁,在婚礼前,在一切都“合适”但“不对”的人生里,试一次不“合适”但可能“对”的事。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地铁站里,对着一个背影喊:“等等!”
那个背影回头,是今天扶住她的男人。他看着她,笑了,说:“你来了。”
然后梦就醒了。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
6
徐轩一夜没睡好。
他看见文档里的新消息了。那个女孩,姓陈,在世纪大道站工作,捡到了他的手写板,约他去拿。
是她。那个手腕有疤的女孩,那个今天在站台声音沙哑的女孩。
他该去吗?
去吧。去见见那个在文字里陪伴他这么久的人。去见见那个写出“有时候我恨你”的人。去见见那个在拍婚纱照、在问“这列车开往哪里”的人。
但见了之后呢?说什么?做什么?如果她真的在准备婚礼,如果她真的有未婚夫,他该怎么办?说“很高兴认识你”?还是说“祝你幸福”?
他想起安小漾。安小漾喜欢他,他知道,但他给不了回应。现在,他要去见一个可能喜欢、但注定不可能的人。这算什么?自虐吗?
但他还是想去。哪怕只是见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
天亮了,他起床,冲了个澡,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眼睛里有血丝,下巴有胡茬。他该穿什么?平时的夹克?还是正式一点?
最后他选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昨天那件夹克不一样,他不想让她认出来。至少,不想在相认之前就暴露。
出门前,他打开电脑,在文档里写:
我会来。今天下午三点,世纪大道站失物招领处。我穿蓝色衬衫,深灰色针织衫。如果你认出我,可以叫我林深。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发送。发送完,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像某种网友见面,但又不止。因为他们分享的不是游戏攻略,不是明星八卦,是彼此最深的脆弱和迷茫。
他关掉电脑,出门。地铁上,他一直在想:她会来吗?会穿什么?会说什么?
列车到站,他走出车厢。世纪大道站,他来过很多次,但今天感觉不一样。每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他都多看两眼。是她吗?不是。那个呢?也不是。
他走到失物招领处,窗口关着,上面贴着工作时间:9:00-12:00,13:30-17:00。现在才上午十点,但窗口关着。他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也许她在忙。地铁站的工作,总是有突发情况。
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看文档。没有新消息。她没回复。
等到十一点,窗口还是关着。他站起来,在站厅里走了走。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办公室,门上贴着“站务管理室”。他犹豫了一下,敲门。
“请进。”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她。
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文件。
“您好,我找……陈小姐。”他说。
“哪个陈小姐?我们这儿姓陈的好几个。”
“就……失物招领处的。”
“哦,陈雨啊,”女人抬头看他,“她今天调休,不上班。你找她有事?”
调休。不上班。所以她不来了。
徐轩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笑着:“没事,就……我丢了东西,她说捡到了,让我来拿。”
“那你明天再来吧,或者留个联系方式,我让她联系你。”
“不用了,我明天再来。”徐轩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站厅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精心准备,紧张了一路,结果她不在。调休。可能去拍婚纱照了,可能去选婚礼菜单了,可能和未婚夫在一起。
他走到闸机口,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身,走到服务窗口,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我想寄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昨晚写的一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们今天没见成。没关系。有些人不一定非要见面,有些话不一定非要当面说。我想说的是:谢谢你的文字,谢谢你的真实,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我不是唯一一个在深夜问“该怎么办”的人。祝你幸福,真的。林深。
他把信封递过去:“麻烦交给陈雨小姐,就说……一个丢手写板的人留的。”
工作人员接过,登记。徐轩转身离开,这次真的走了。
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墙壁。他突然想起夏琳琳结婚前,他也写过一封信,没寄出去,烧了。这次,他寄出去了,但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
不过没关系了。有些话,说了就好。听不听得到,是缘分。
7
陈雨确实是去拍婚纱照了。
何锐新临时把拍摄改到了今天,说下周要出差,没时间。她没办法,只好调休。
还是那家影楼,还是那个摄影师,但今天拍外景。在外滩,雨后的外滩,空气清新,人不多。她穿着另一套“不一样”的婚纱,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度到小腿,没有拖尾,没有蕾丝,就是干净的白。
“陈小姐看那边,对,看江面。”摄影师指挥。
陈雨看向黄浦江。江水浑浊,但被雨洗过的天空很蓝,云很低。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光,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像一组巨大的积木。
她看着,突然想起手写板上那句话:“看远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她有光吗?她不知道。但她确实在看远方,看得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很好,就这样,保持。”快门声。
拍完一组,休息时,何锐新接电话去了。陈雨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打开手机,看手写板。看到了那条新消息,他说他会来,下午三点,穿蓝色衬衫,深灰色针织衫。
下午三点。现在是下午两点。从这里到世纪大道站,不堵车的话半小时。但她不能走。拍摄还没结束,何锐新不会同意。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何锐新身边。他刚挂电话,看她过来,问:“怎么了?”
“锐新,”她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他皱眉。
“头疼,可能吹风了。”
“那你去车里休息,我们再拍两组就结束,很快的。”
“我想回家。”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何锐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陈雨,你知道今天这场地我托了多大关系才约到吗?外滩不是随便能拍的,要报备,要审批。你说不来就不来?”
“我真的不舒服。”她坚持,但眼里有点湿润。
“那你去车里休息,我们抓紧拍完。”他语气强硬起来。
陈雨看着他,这个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在她说“不舒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场地很难约”。很合理,很何锐新。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了。
“好。”她说。
她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车窗关着,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快门声。她看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十分,两点二十,两点四十……
三点到了。世纪大道站,失物招领处,一个穿蓝色衬衫、深灰色针织衫的男人,在等她。但她在这里,在外滩,在婚车里,在去往“合适”人生的路上。
她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手写板的更新提醒。但她没看。不敢看。
拍摄在四点结束。何锐新上车时,脸色不太好:“你脸色确实不好,回去好好休息。下周我要出差,婚礼的事……”
“锐新,”陈雨打断他,“我们能不能……推迟婚礼?”
车里安静了。何锐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半晌说:“你说什么?”
“我说,能不能推迟婚礼?”她重复,声音在颤抖,但清晰,“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何锐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冷:“陈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酒店订了,请柬印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说你没准备好?那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等你想好了,我是不是就该过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提高了,“从拍婚纱照开始,你就各种不满意。要便装,要外景,现在又要推迟婚礼。陈雨,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结这个婚?”
陈雨看着他愤怒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失控。原来他也会生气,也会吼。原来他也不是永远得体,永远温和。
“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是不想。”
车里彻底安静了。只有外面车流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何锐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发动车子:“我先送你回家。你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婚礼的事……我们再说。”
车开了,沉默在车里蔓延。陈雨看着窗外,外滩的风景在后退,像一幕正在落幕的戏。
她打开手机,终于看了手写板的新消息。是那个陌生人,在她那条“如果你想要回去,可以来世纪大道站找我”下面,回复了四个字:
不见不散。
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十分钟后,三点,他在世纪大道站等她。但她没去。
她错过了。就像错过了末班车,错过了好天气,错过了对的人。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擦,任由它流。
何锐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陈雨下车前,何锐新说:“陈雨,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告诉我你的决定。要结,我们按计划。不结……你知道后果。”
后果。又是这个词。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我知道。”她说,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家,而是往地铁站走。
世纪大道站,失物招领处。已经下午五点了,窗口关了。她走到站务管理室,敲门。
开门的还是张星芸:“小雨?你不是调休吗?怎么来了?”
“芸姐,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啊,”张星芸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就下午,一个男的,说是丢手写板的,留了这个给你。”
陈雨接过信封,手在抖。她打开,抽出信纸。短短几行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他……长什么样?”
“就普通样啊,二十多岁,个子挺高,穿蓝色衬衫,灰色针织衫。哦对了,眼睛挺亮的,说话温和,带点口音,像苏北那边的。”
蓝色衬衫,灰色针织衫,眼睛亮,苏北口音。是前几天在站台扶住她的那个人。是那个在手写板里写“你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的人。
他来了。他等了她。他留了信,说“祝你幸福”。
而她错过了。
陈雨握着那封信,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小雨,你没事吧?”张星芸担心地问。
“我没事,”她擦掉眼泪,“芸姐,我想申请加班。今天晚上,明天,后天,我都想加班。”
“你疯了?刚拍完婚纱照不休息?”
“我不累。”她说,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久没有的光,“我想工作。”
张星芸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拍拍她的肩:“行,去吧。3号口缺人,你去那边。”
“谢谢芸姐。”陈雨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如果有人再来找我,姓徐的,麻烦告诉他,我一直在。”
“徐?他说他姓徐?”
“我不知道,但可能是。”陈雨说,然后走了。
她走到3号口,站在闸机旁。晚高峰已经开始,人潮涌动。她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
她知道,在这两千四百万人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很难。但她想试试。从今天起,她会在世纪大道站,每天等。等他再来,等他来拿他的手写板,等他来听她说:
对不起,我迟到了。但这次,我不会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