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
桃花镇下了三天雨。第四天早上,天晴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气,山是新的,叶子是新的,连江面上的雾都是新的。
我坐在茶摊后面,看着那棵桃树。
花已经落完了。地上一层粉,被雨水泡着,粉得发亮。
我把最后一壶茶煮好。
水开了,我把茶叶放进去,看着它们在壶里舒展开,转了两圈,沉下去。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
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回甘。
跟这一辈子煮的那些茶,一个味。
但这是最后一壶了。
我放下碗,看着这个茶摊。
小板凳,小炉子,粗陶碗,那把跟了我几十年的茶壶。
还有那棵桃树。
我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我把茶壶擦干净,放在桌上。把小板凳叠好。把炉子封好。
我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这几年攒的银子。放在茶摊上,压了一张纸。
纸上写:
"茶摊给李姐的孙女。她手艺好,能接。银子够她开三年。"
我背上那个旧包袱。
里面还是那几件衣服,一包茶叶,一个粗陶碗。
五百年修道,三百年守渡,几十年煮茶。
全部家当,还是这些。
我走到桃树下,抬头看了看。
桃树很高了。比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高了一倍还不止。
我伸手,接了一片落花。
"老朋友。"我说。
"走了。"
我把那片花放在树根底下。
然后我转身,往江边走。
江边系着一条小船。
不是当年那条了。那条早就烂了。我到了桃花镇之后,又自己打了一条。
现在这条,也旧了。
我解开绳子,跳上去。
拿起竹篙,往江底一点。
船,慢慢离岸了。
我没回头。
这一次,比三百年前那次还平静。
三百年前那次,我是逃。逃她,逃债,逃我自己。
这一次,我是去。
去江海。
去不知道的地方。
去我自己的后半辈子。
船到江心。
天很蓝。
云很白。
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一片金。
我放下竹篙,躺在船板上。
太阳晒着我。风轻轻地吹。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水声。
哗哗的。
听了一辈子了。
还是不腻。
我从怀里,摸出一支木簪。
那支木簪,是苏拂月给我的。
当年在浣剑山庄,她摘了自己头上的木簪,别在我发间。说:"戴着。我给你的,谁也不能摘。"
后来诛仙台上,我没摘。
被扔下界,我带着。
三百多年,我一直带着。
不是戴在头上。是贴身揣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有时候不。
我一直没舍得扔。
也说不上为什么。
现在,我躺在船板上,手里握着那支木簪。
阳光照在上面。木头磨得很亮了,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苏拂月。"我说。
"你飞升了。挺好。"
"这支簪子,我带了三百多年。"
"现在,我不带了。"
我把手伸到船边。
手指松开。
那支木簪,轻轻落在水面上。
漂着。
阳光照在上面,木头发亮。
船慢慢往前走,木簪被留在身后。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成了一个点。
然后连那个点,也不见了。
我躺回船板上。
看着天。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秋天也不错。
以前我不喜欢秋天。总觉得秋天是落花,是萧瑟,是结束。
现在我知道了。
秋天不是结束。
秋天是果实熟了,是该上路的时候了。
船往下游漂。
我不知道会漂到哪。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桃花林捡到她,苍梧十年,诛仙台一剑,三百年守渡,几十年煮茶——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我都记得。
我一点都不想忘。
忘忧不是忘记。
忘忧是——
记得,但不疼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
我躺在船板上,看着天空从蓝变成金,从金变成红。
江水哗哗地流。
载着我,往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闭上眼睛。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