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辛与《安德洛玛刻》

拉辛与高乃依和莫里哀合称十七世纪最伟大的三位法国剧作家。他以惊人的才力与非凡的戏剧技巧为欧洲文学宝库留下了一件精品。《安德洛玛刻》是拉辛的第一部成熟的作品,是他的所有悲剧中演出最为经常的剧目之一。《安德洛玛刻》首次在王后的宫邸演出,博得国王和王后以及一大批王公命妇的欢心;随后在布尔高涅剧场演出,获得巨大成功。

拉辛以自然清丽的诗句和单纯紧凑的情节,在一片令人怜悯和恐惧的气氛中,塑造了一个热爱祖国,忠于亡夫,不畏强暴,誓死保卫遗孤的女性形象。安德洛玛刻是拉辛笔下的一位独特的女性。她爱丈夫,但她的丈夫已经阵亡,所以她不象佩雷尼斯那样柔情缱倦;她爱儿子,但她的儿子年尚幼小,所以她不象克吕泰涅斯特拉那样威严狂暴;她理智清醒,不象费德尔那样任凭情欲横流;她没有野心,不象阿格里帕那样玩弄阴谋诡计。

她的情爱和母爱象一泓秋水,源远流长,清彻见底。她是毁于战争硝烟的特洛亚城的幸存者,世上的一切已经与她无缘。她只从过去的经历中汲取精神上的力量,往日的回忆里蜜糖浸透了泪水,未来的展望中忧虑夹杂着恐惧,国破家亡的仇恨和愤怒伴随着舍身救子的决心和勇气。她的内心生活极为丰富深广,她的外在举止极为庄严凝重,女俘的身份遮掩不住英雄遗孀的高贵和尊严,新主的威逼动摇不了守节护子的信念和意志。非常的境遇使安德洛玛刻这个人物具有非常的格调,多少年来,一直吸引着戏剧界和批评界的注意。

拉辛把安德洛玛刻当作一个悲剧人物,赋与她诸多美好的品质,强化她与庇吕斯的对立,反映出他対自己所属的阶级——资产阶级的赞美之情;尤其是他让一个弱女子安德洛玛刻,以女俘的身份战胜了国王庇吕斯,公主爱尔米奥娜和使节俄瑞斯忒靳;更是寄托了当时资产阶级的希望,反映了它与王权和大贵族的矛盾的一面。

但是,胜利的代价是什么呢?是所谓“纯洁妙计”,是精神上的失败,价值观念的妥协,是绝对的道徳要求对罪恶的现实世界的让步,这是以曲折的、隐晦的方式反映出资产阶级对王权和大贵族的妥协和退让。安德洛玛刻的妥协不是偶然的,正是拉辜的妥协和资产阶级的妥协性的表现,而拉辛的妥协性一经在对冉森派的背叛中表现出来,就立刻反映在他的悲剧创作中。

在剧中,作者成功地引导戏剧冲突的发展。剧虽短,但波澜起伏,层层迭进。可以说,全剧是由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惊涛与浪花组成,情节回旋动人。

全剧共分五幕。第一幕是介绍情况,交代人物之间的关系,虽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但展示了人物之间关系的复杂性,突出了庇吕斯借俄瑞斯特之行对安德洛玛刻的要挟。这是潜伏着的严重冲突的预告。这一幕为全剧作了充分铺垫。

从第二幕起,剧情随人物感情的波动发展着。开始,理性与感情的矛盾尚未激化,剧情仍是相对平稳的。因为庇吕斯对希腊人的拒绝只是与爱尔米奥娜一个人的意愿相违背,而他这种态度对爱尔米奥娜来说并不意外,况且她还未绝望,还不至于采取极端行动。

第二幕末,庇吕斯的态度突然转变。他答应交出阿斯佳纳并与爱尔米奥娜结婚。这个突变引起了剧情的急剧变化。俄瑞斯特本以为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爱尔米奥娜,可事情突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自己不仅不能与心爱的人结婚,还得去为心上人和别人主婚,于是,他狂怒到几乎神智失常,想用武力劾走爱尔米奥娜;安德洛玛刻眼看儿子就要死在希腊人的刀下,更是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她不得不跪倒在极其仇恨、蔑视自己的爱尔米奥娜的脚下苦苦哀求。

第三幕直接写安德洛玛刻的场次并不多,但情节是围绕她展开的。它写了庇吕斯的铁石心肠,爱尔米奥娜的幸灾乐祸。正是他们的冷酷无情使安德洛玛刻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这一幕侧重表现庇吕斯的突变给安德洛玛刻带来的巨大压力,这是剧情发展的关键。因为,表面看来是庇吕斯在决定几个人物的命运,其实庇吕斯的态度是隨安德洛玛刻而转移的,安德洛玛刻才是牵制全局的人物。只有交代清安德洛玛刻的困境,才能引出她的“爱情的纯洁妙计”,引出庇吕斯的又一次突变,从而推动剧情的发展。

第四幕,安德洛玛刻受丈夫亡灵的启示,制定了“爱情的纯洁妙计”,庇吕斯立即宣布与安德洛玛刻举行婚礼。这是庇吕斯的第二个突变。这个出人意料的变化掀起了全剧的第二个高潮。这一幕是以爱尔米奥娜为中心,安德洛玛刻被完全放到一边。因为此剧的主要意图是谴责丧失理性的人,给他们以罪有应得的下场。至于爱尔米奥娜,是她点燃了这个悲剧的导火索,这时情节自然要集中在她身上。

而所谓的“纯洁妙计”,妙则妙矣,却并不那么纯洁。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既与庇吕斯举行了婚礼,立下了神圣的誓言,纵然自刎也还是毁了誓,欠了债,也还是在现实世界面前作了妥协和退让。安德洛玛先后立下两个誓言又是根本对立的。很清楚,她先是毁了与赫克托耳立下的誓言,而与庇吕斯举行了婚礼,随后以自杀来履行前誓,又毁了同庇吕斯立下的新誓。纵然她的行动得到了亡夫的启示和赞同,也不过是一种亡羊补牢的办法,终归是作了妥协和退让,因为她是以庇吕斯的寡妇的身份自杀的。

她的女仆赛菲则对她说:“把贞节看得过高也许会使你变成有罪”。女仆的话是现实的,而现实就意味着妥协和退让,意味着牺牲道德上的绝对要求。安德洛玛刻的悲剧在于:为了挽救儿子的性命,必须在某种程度上牺牲妻子的贞操,而妻子的贞操恰恰是必须挽救儿子性命的根据。残酷的现实逼迫她做出让步。

这一幕用了一个巧妙的小插曲来加强戏剧效果,那是在第五场。“庙里已经摆好了宝座”,庇吕斯就要与安德洛玛刻举行婚礼了。爱尔米奥娜气得发狂,她逼着俄瑞斯特立刻去杀死庇吕斯。俄瑞斯特刚走,庇吕斯来了,这个向高峰迅速推进的悲剧猝然停顿下来,似乎有了转机。结果庇吕斯只是来宣布自己与安德洛玛刻的婚礼。

这个小小的停顿深刻揭示爱尔米奥娜的心理,对与庇吕斯结婚的强烈渴望及无法相信自己这样一个美貌高贵的公主竟会受到轻视。这一停顿还使悲剧以更大的力量向高峰推进。如果说爱尔米奥娜过去还有一线希望,那么,现在这个希望是彻底破灭了。而且,庇吕斯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更高地煽起了她心头的绝望、复仇的烈火。现在,单是杀死庇吕斯都不能洗去她的羞辱,渲泄她心头的怒火。她要冲进庙里,不加选择地杀死一切人,包括她自己。冲突已没有任何别的解决方法,只有毁灭与死亡。悲剧就这样推到最高潮。

第五幕是全剧最高潮。作者以极快的节奏完成了这一悲剧。这一幕在我们脑海里留下了一场疯狂厮杀的场面。细细回味,这个场面并未出现在舞台上。哈姆莱特和雷欧提斯比武的刀光剑影,血泊中纵横的尸体,苔丝德梦娜被活活扼死……,这些在莎剧中凶杀流血的惨景在这里我们都没有看到。作者完全是通过惨剧目睹者及参予者的充满恐惧或自责的、近乎疯狂的语言把最紧张、最恐怖的场面传递给人们的,这样,这一场同归于尽的毁灭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就更加难以磨灭。拉辛之所以这样处理,并不完全是囿于舞台条件,这也是古典主义审美意识的表现。出于一种极端的尊严感,他们不会在舞台上渲染那些灾难性的场面。这种表现方法同样能使人感受到强烈的悲剧气氛,同时还给人以更深广的思索、想象的空间,从而取得很好的艺术效果。

从古希腊人的伦理观来看,对苦难的忍受是人的价值意义的重要因素之一,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忍受痛苦。人的尊严和意义就是根据每个人能忍受苦难的程度来决定的。没有任何尊严能比得上正在忍受痛苦的灵魂的尊严。进入悲剧王国的人是真正的贵族,是那些感情丰富的人。悲剧的要素之一就是必须呈现感受力强的灵魂于舞台上。有了这样的灵魂,任何灾难都可能变成一部悲剧。对敢于正视苦难并忍受苦难的高贵品性的赞美,是古希腊文学的传统。

安德洛玛刻不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而忍受苦难的英雄,而是一个遭受命运折磨的普通人,她对苦难的忍受,显示了她人格的高尚:没有跌倒在可怕的命运面前,而是以极大的韧性在忍受着不堪的折磨;命运可以剥夺她的幸福和生命,却不能贬低她的精神;可以把她打倒,却不能把她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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