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提起晚年的周沆,总说他性情淡然、与世无争。不争名、不夺利、不辩解,仿佛天生就看淡了世间得失。
可这份平静,从来不是天生,而是半生风雨熬出来的内敛。淡然之下,是风骨;沉默之中,是自持。

周沆一生宦海跌宕,亲历过王朝更迭、战火流离,也曾远赴西南蛮荒之地,踏险勘界,以学识为国家守住疆土。护国运动时,他放蔡锷之邀入滇举护国大事。半生看尽世事起落、人情冷暖,功名利禄,早已不在他心上。晚年所求,不过安稳度日,远离纷扰。
1953年,贵州省文史馆正式成立。S首任馆长就职,馆内汇聚一时名流。若论学识、资历、功名,馆中几乎无人能与周沆比肩——他是贵州当时唯一在世的晚清进士,在全国也属凤毛麟角的耆宿。
可偏偏,他被挡在了文史馆门外。
满腹才学、一身功绩,却迟迟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外界议论纷纷,他始终一言不发。既不奔走求告,也不托人说情,更不对外界抱怨半句。
恰逢当时爱国卫生运动席卷全国,他放下所有过往身份,布衣布鞋,走上街头,和普通百姓一起灭蝇、捕鼠、扫街清巷。
在他心里:宁可做市井小事,不做苟且之人;宁可躬行俗务,不肯违心相融。
不是他不想整理文史、贡献所学,而是——未获聘任,便守本分,不添是非。
这一等,就是两年。
1955年,局势松动。贺龙到贵州视察,特意过问周沆的近况。回京后,周恩来总理亲笔致信,邀他北上任职。奈何老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身边无人照料,实在经不起长途颠簸,只能遗憾辞谢。
也就在这一年,文史馆人事调整,田君亮接任馆长。作为周沆的后辈门生,他摒弃前嫌、力排众议,正式聘请周沆为文史馆馆员,月薪六十元。
那时周沆家境清贫,生活拮据。但对他而言,能进馆、能整理史料、能续文脉,就是最大的慰藉。薪资厚薄,早已无关紧要;能以所学为国出力,便心安理得。
受聘当日,他感慨万千,写下《贵州文史馆聘充馆员授代辞薪》一诗,明志抒怀:
博访旁求席上珍,灵光一谬众缘降。
道辅谁为代舍客,千金宣是平原君。
几人明月休论价,饭蔬饮水自安贫。
麟经马史勤研讨,更诵汤盘日日新。
诗里写的是淡泊,藏的却是迟来两年的怅然。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看淡俸禄、安于清贫,一半是风骨,一半是对人事际遇的无奈与感慨。
他一生以诗寄情,不少作品散见于地方诗选,只可惜《印山草堂劫余吟草》完整原稿,如今已难寻觅。
褪去晚年的沉静,壮年的周沆,心怀家国,最重名节。那句:
最难忘野人山查界记,没世无称君子惧。
是他一生的写照:君子最怕,此生空过,身后无名。 正因如此,他勘界、著书、存史,力求此生不虚。
他自撰墓志铭,更是坦荡磊落:
论定盖棺任毁誉,六尺镌碑垂后裔。
半生风雨,淬炼出一副傲骨;阅尽人情,仍守得住本心。面对不公,他不争;面对非议,他不辩。纵然心底藏着际遇落差的感慨,表面依旧淡然笑对世事百态。
这,就是晚年真实的周沆。
读懂这首诗,也就读懂了他晚年——看似不争,实则最重气节;看似淡泊,心里比谁都清楚世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