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座钟的针
客厅角落里,有一座老座钟。紫檀色的木壳,圆圆的钟面,两根黑色的指针一长一短,秒针是细铜丝做的,走起来一跳一跳的,像心跳。这座钟是母亲结婚时买的,算起来比我年纪还大。搬了几次家,扔了多少东西,它一直跟着,没落过。
这座钟的脾气我知道。发条上满了,走得快;快松了,走得慢。夏天走得急,冬天走得缓。母亲在的时候,每周给它上一次发条,用那块专用的白布擦一遍,几十年没断过。她走了以后,这事儿就落在了我身上。说实话,开头那两年,我常常忘。有时候走到客厅,一抬头看见钟停了,指针还停在母亲走的那天下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发条,可怎么对都不准,总觉得差了那么几分钟。
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周日下午三点,准时上发条。钥匙插进去,顺时针拧,听着里面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咔的,一圈一圈,不急不慢。拧到紧了,松手,秒针就开始跳了。
《道德经》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爷不管你是悲是喜,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老座钟也是。不管你心里有事没事,它照走不误。不快,不慢,不等人。以前觉得这是无情,现在觉得,这样挺好。日子就该这样,不因为你高兴就多走一会儿,不因为你难过就停下来。就这么走着,把你从二十岁走到四十岁,从四十岁走到六十岁。
儿子小时候最怕这座钟。他说半夜醒来,听见钟声,当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客厅里走路。他睡不着,跑到我们房间来,钻到被子里,说害怕。妻子笑他胆小,可还是让他睡了。现在他大了,住校了,周末回来也听不见他说怕了。倒是有一天,他忽然指着座钟问我:“爸,这个钟还能走多久?”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比我久吧。”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房间了。我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前阵子邻居老吴来串门,看见这座钟,说:“这东西值钱了吧?”我说不值什么钱,老物件而已。他不信,说现在流行复古风,这种老钟在二手市场能卖好几百。我说不卖。他笑笑,没再说什么。他不明白,这不是钱的事。
这座钟的声音,我已经听了四十多年。小时候听它报时,是等着放学,等着吃饭,等着过年。那会儿觉得时间太慢,钟声太响,恨不得把指针往前拨。现在听它报时,是提醒自己该睡了,该起了,该吃药了。时间忽然就快了,快得来不及数,一年一年就过去了。
钟还是那座钟,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深夜的时候,客厅黑着,只有座钟的钟面泛着微微的光。那两根黑色的指针,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能听见秒针跳动的声响。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黑夜里轻轻地走路。有时候失眠,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这个声音,什么都不想。听着听着,心就静了,眼睛就沉了。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我想起《道德经》里另一句话:“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大到极致就会消逝,消逝就会远去,远去就会回归。钟摆就是这样,摆到左边,摆到右边,摆到左边,再摆到右边。从不到哪里去,也从不离开。来回之间,就是一辈子。
楼下的老周,今年退了休。他说退休第一天,在家待着,不知道干什么。后来听见客厅的钟声,当当当,响了九下。他忽然觉得,这一天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不用上班了,可时间还在走。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慌。
我知道那种慌。四十岁以后,每一年都有一点点慌。不是怕老,是怕时间不够了。想做还没做的事,想见还没见的人,想明白还没明白的道理。都在那口钟里,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
可这座钟告诉我,停就停吧。停了还能再上发条,上了还能继续走。人也是一样。累了就歇,歇好了再走。走不快就走慢点,走不动就停一停。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个月,钟停了。不是发条松了,是里面一个齿轮坏了。我找了好几家修钟表的,都说修不了,太老了,没有配件。最后在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一个老师傅,七十多岁了,戴着老花镜,把钟拆开,鼓捣了半天,换了一个他自己车的小齿轮。装好,上发条,秒针又开始跳了。
我问老师傅多少钱,他说二十块。我给了他五十,他非要找,我说不用了。他看了看我,说:“这钟你得好好养。它比你岁数大,比你金贵。”我点点头,捧着钟回了家。
现在它还在客厅里,走着,走着。每周日下午三点,我给它上发条,用那块白布擦一遍。有时候擦着擦着,会想起母亲擦钟的样子。她也是每周日下午三点,站在这个位置,用这块白布,擦这座钟。她擦得比我仔细,连钟壳的边角都擦得到。我学不来,总是擦不到那些角落。
可我想,她不会怪我。
钟声又响了。当当当,九点了。儿子大概在宿舍里看书,妻子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坐着。日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大事,可每一件小事都在钟声里,被记住了,也被忘记了。
老座钟还在走。走得慢了一点,可还在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