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派捞尸人 第（9）篇故事
《背 尸（3）》
解开绑在脚腕上的水草倒也没费多大功夫，贵伯揉了揉隐隐抽搐抖动的脚腕，随后仰面浮在河面上稍歇平息，等方才因为挣扎而紧绷的腿部肌肉渐渐放松，身体适应了河水的阴冷且没有抽筋的隐患后，才把“牛马请”别回腰间，朝着福德尸游过去。
游到“福德尸” 的身边后，贵伯停下了动作，侧过头去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憋住。这是捞尸人行当里，背尸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叫做“含阳气”。
闭住这口气背尸，一是不会吸到尸气，二是能避免被水鬼的游魂怨念侵袭。像他们这种半辈子待在河上的人，一口气能憋很久。
憋住气的贵伯伸手抓住尸体的双臂箍在自己的脖子上，正要取裹尸绳把尸体绑到自己的后背时，忽然觉得脖子上的胳膊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像是刻意在用力一样愈来愈紧！
只片刻，贵伯就感觉自己被勒的意识混沌了，他赶忙侧身斜眼去瞅，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泄了憋在胸前的那口气——
原来自己挂上身的根本不是先前发现的“福德尸”，而是另一具高度腐败，臭气冲鼻且面含恐怖凶相的“凶尸”！
贵伯惊慌之余也强压心神，依然憋着那口气不吐，心里不禁暗骂自己下水前太过冲动，没有观察四周情况，差点背上了这具无名浮尸。
之前我们讲过捞尸人一行里讲究只有“福德尸”才能背，其余的哪怕是贵尸也只是用牛马请小心打捞。
而后面还有个规矩，就是：那些还没人认领的，只能系在船舷边泡在水里的那种浮尸俗称“贱尸”，是万万不能背的！
这种浮尸无家无主，留在水里积怨成煞，即便拖上岸也是孤魂野鬼，若是捞尸人把它背上岸，一定会被它缠上身跟一辈子，想甩也甩不掉！
眼瞅着自己已经被勒意识模糊，他知道这个凶尸压根不想等自己把它背上岸就要害自己，他赶忙用最后的力气抽出腰间的“牛马请”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脑后打去。
一钩打中了那个凶尸的头后，贵伯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凉气从耳后吹过，随即脖子上的那阵紧勒力气立刻就松了许多，但尚有余劲。
贵伯趁着脖子能动，立刻转过身来面对面、脸对脸朝着那个凶尸的眉目间猛地把憋在胸前的那口阳气，连着刚才被勒的呛在嗓子眼里的那口痰，一起喷在凶尸的脸上！
这一喷，凶尸的双臂立刻泄了劲，贵伯赶紧撩开凶尸的胳膊，翻身一蹬拉开距离后，才终于敢大口的呼吸换气。
经过这一回，贵伯不敢再在水上歇息，赶紧游了一段，追上已经被河水淌开一大截的木船，爬到船上仰面躺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按理说经过这一遭，贵伯也该怂了吧，可这个人呐就像我们刚开始说的：在那个人人敬畏鬼神、恪守行规的年代，他偏要反着来；师傅反复叮嘱要避讳的规矩，他样样都敢碰，旁人都说他胆大，可他却总说：捞尸人见惯了生死，也就不在乎生死，只怕一辈子遇着一个撞大运机会却没抓住！
所以歇息好以后，贵伯毅然决定再次下水，只是这次下水时，他做了一手保险——拿起一条绳子把其中一头拴在船柱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
他后来回忆说：要是真不走运死了，好歹家人找到船就能找到自己的尸体，不给人添麻烦！
贵伯这次下水前特意观察了周边境况，确认没认错尸体后才就近下水，他重复着刚才的路数，续一口“含阳气”，然后把福德尸双臂挂在自己脖颈上，最后用裹尸绳把尸体绑到自己后背上游到船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连尸体和自己一块上了船——
上岸后，贵伯立刻叫来儿子，让他赶紧把家里的羊叉泡到厕所的大粪池里面。然后连夜去给那个大姓宗族去消息，就说人已经背上来，贵伯特别强调：一定要说背上来了！
老郭虽有犹疑却也没有多问，一切照交代去办。而贵伯自己则捆了几把稻草点燃在船头船尾扫晦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个宗族已经赶来了数十人。听说贵伯给本家长辈行了背尸礼，众人十分感激，在他们看来：捞尸人行了背尸礼，相当于认证了本家长辈确实是个大德大善之人，宗族觉得荣耀，自是皆大欢喜。
有人要问了：人家宗族子孙又没亲眼看着，怎么就相信贵伯真的背了自家长辈的尸身呢？
因为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还能互信，传统行业的从业者，尤其是南派捞尸人，他们有自己的底线和坚守，怎么捞上来的浮尸就怎么说，从来不骗人。他们说吃这一行饭，河神盯着呢，骗了人，河神不会容你。
南派捞尸人信奉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信奉脚下的河水，信奉对逝去生命的那一份敬畏。这份信仰，刻在骨血里，传在师徒间，撑着他们在阴冷的河面上，守着一份旁人避之不及的营生，渡着一个又一个漂泊的灵魂，也渡着自己。
次日，贵伯赶上正午提着那把专门泡过粪便的羊叉，在回旋湾找到那个凶尸，一叉子戳烂了凶尸的脸。
贵伯说：“害人的浮尸不能放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一粪叉下去，破了他的煞气，它从此做不了恶，当然，也投不了胎了……”这话，说得狠戾！
至于后来那个大型家族的子孙陆续赶来拜会，贵伯到底收了多少谢礼，没人知道。只知道谢礼多到贵伯都开始隐隐有些担忧这大运终究撞的太大了：不止能吃三年，五年不出工都足矣。
贵伯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捞过福德尸接过高额报酬以后，他明显感觉自己的精神头弱了很多，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阳气，身子骨，也大不如前。
也许是有了大限将至的预感，他时常坐在门槛前，望着大河自言自语道：“师傅说的没错，轮到干捞尸这一行的，都是命里清贫孤寒的苦命人，撞大运了就也要倒大霉了。”
那年年尾，天寒地冻，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歇在家里的贵伯总是和儿子老郭念叨：那次背尸遭了鬼抱头，运气变得越来越差，来年恐怕要遭大劫了……
老郭当时只觉得爹是因为河面冰封没事可干，所以絮絮叨叨的说点胡话排解心里的那点愁闷，谁曾想第二年，震惊了整个杭河的“走尸”事件真的找上了门——
（《背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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