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画中眉眼,陌路渐近
宋砚的画送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姓周的盐商弹琵琶。
周盐商点了《十面埋伏》,曲子急,弦绷得紧,指尖按下去,割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在弦上,我没停。
周盐商没看见。他喝多了,靠在椅背上打鼾,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曲终了,他还没醒。我放下琵琶,用帕子裹住手指,走下楼。
老鸨在柜台后面数银子,看见我,眉开眼笑。“如烟,周老板赏了二十两。二十两!你手指头割破了也值了。”我没理她。她也不恼,自顾自地把银子收进匣子里,锁好。
“妈妈,有人给我送东西吗?”
“有。一个穷酸书生,搁下一幅画,走了。”
“画呢?”
“扔柴房了,占地方。”
我转身去了柴房。柴房在院子最里头,堆着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的炭。画靠在墙角,用一根麻绳系着,没有装裱,就是一张宣纸,卷成一个筒。
我解开麻绳,展开。画上是一个女人。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琵琶,琵琶的弦断了一根。她低着头,看着那根断弦。窗外有雪,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如烟抚琴图,丙申年冬月,宋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他昨天画的。昨天他还在养伤,手上缠着布条,连笔都握不稳。这画上的笔触很稳,很细,没有一丝犹豫。像是画了千百遍,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如烟。”老鸨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有客人点名要你!快上来!”
我把画卷起来,系好麻绳,放回墙角。转身走出柴房。
客人姓蒋,绸缎庄的少东家,二十五六岁,长得体面,出手大方。他来了三次,每次都不碰我,只让我陪他喝酒,听他说话。
他说他爹有三个姨太太,他娘被气死了。他说他不想娶亲,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受他娘那份罪。他说他赚的钱够花了,就是心里空。
“蒋公子,你心里空,应该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来我这里,只能更空。”
他看着我。“如烟,你心里空不空?”
我没有回答。他笑了。“你心里也空。可你比我强,你连自己空都不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对玉镯。水头很好,老鸨见了,眼睛都直了。她拿起来对着灯照,“如烟,这得值上百两。”我没戴。我把玉镯收在梳妆匣里,和宋砚那幅画放在一起。
第二天,宋砚又来了。他换了一件长衫,还是灰的,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卷画,看见我下楼,他笑了一下。
“如烟。”
“宋公子,进来说。”
他跟着我上楼。我把门关上,给他倒茶。他坐在桌边,把画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昨天那幅画,你看了吗?”
“看了。”
“喜欢吗?”
“喜欢。”
他笑了。像小孩子被夸了字写得好,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今天又画了一幅。你看看。”
他把画推过来。我解开麻绳,展开。画上是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朵杏花。伞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手里拿着一瓢水。女人的脸很模糊,没有五官。
“这是谁?”
“你。”
“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他不说话。他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不是字,是一串名字。云归,阿若,如烟。三个名字,用墨线连在一起,像一条链子。链子没有尽头,一直写到纸的边缘,断了。
“宋公子,这是什么?”
“是路。我找你的路。”
他把画收起来,卷好,系上麻绳,递给我。
“如烟,我明天要走了。”
“去哪?”
“省城。明年二月春闱,我得去准备。”
“什么时候回来?”
“考完就回来。”
“万一不中呢?”
“不中也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宋公子,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想让你过好日子。不是卖笑的日子,不是陪酒的日子,不是看人脸色的日子。是过日子的日子。”
“我不需要。”
“我需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
“如烟,你等我。”
“等多久?”
“最多半年。”
“好。”
他走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停,像是在等谁喊他回来。我没喊。我把那幅画贴在胸口,闭上眼。心口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
他走了以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接客,陪酒,弹琵琶,笑。笑给客人看,笑给老鸨看,笑给铜镜里的自己看。只是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
老鸨说,如烟,你最近笑得不对。我说,哪里不对?她说,太真了。假笑不是这样的。
蒋公子又来了。他听说宋砚的事,沉默了很久。
“如烟,你等他?”
“嗯。”
“他是个穷书生。”
“我知道。”
“他可能一辈子都考不中。”
“我知道。”
“等他一辈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不解。
“蒋公子,你不也在等吗?等你爹回心转意,等你想通,等那个让你不空的人。”
他愣住了。
“等,不是等那个人来。是等自己愿意。”
他没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天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如烟,你比我强。”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密密麻麻。老鸨说,这棵树是她娘当年种的,种了三十年,头一回开这么多花。我说,是好兆头。老鸨说,但愿吧。
花开了半个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宋砚没有回来。
四月,五月,六月。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老鸨说,如烟,那个穷书生不会回来了。我说,他会。老鸨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说的。老鸨笑了,笑得很苦。“傻姑娘,男人的话,信不得。”
我没回嘴。可我知道,他会回来。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因为我知道。他说过,他不会忘。他不忘,就会回来。
七月,一个消息传遍了小镇。春闱放榜了。头名是个姓林的,第二名姓王,第三名姓张。没有姓宋的。老鸨说,如烟,你死心了吧。我摇头。
八月,他又没回来。九月,也没回来。
十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
他趴在春风阁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雪浸湿了,结成硬邦邦的块。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愁白的,是冻的。脸上全是冻疮,耳朵肿得有两倍大。他的手握不住笔了,手指弯成鸡爪状,伸不直。
我蹲下来,扶他。
“如烟。”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我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走了多久?”
“从省城到这儿,八百里。走了三个月。”
“你没钱坐车?”
“有钱。省着给你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是粗麻布,已经被汗浸得发黑。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只银簪。很细,很旧,簪头刻着一朵杏花。花心里,有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锈,又像是血。
“这是——”我的手开始抖。
“云归的簪子。你在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握着它。落在了城楼下。我捡起来了,藏了三世。宋石那一世,我把它埋在了柳沟镇那棵杏树下。宋砚这一世,我回去挖出来了。”
我看着那根簪子。簪头的杏花,和宋砚画里的一模一样。
“如烟,你是不是云归?是不是阿若?你想不起来,没关系。但这根簪子,是你的。你把它插在头上,走到哪,我都认得出你。”
我接过簪子。很凉,很轻。我把它插进发髻。它卡在头发里,很紧,像是长在那里。
“好看吗?”
“好看。”
他倒在我怀里。
他烧了七天七夜。老鸨不让他在春风阁住,说晦气。我拿出蒋公子送的玉镯,当了,换了一间柴房给他住。柴房很小,堆着炭和木柴。我把炭搬出去,把木柴码在墙角,铺了一床被子给他。没有窗,白天也黑漆漆的。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很小,摇摇晃晃。
他不吃药。不是不想吃,是药太贵。一剂药要三钱银子,够他写一个月的字。我把玉镯当了五十两,够买半年的药。他不肯吃。“如烟,你把玉镯赎回来。那是你的嫁妆。”
“我没有嫁妆。”
“那也不能当。你留着,以后有用。”
“以后的事以后说。你现在吃了药,才能有以后。”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药碗,一口喝了。药很苦,苦得他直皱眉。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烧退了。可他的手,握不住笔了。手指弯成鸡爪状,伸不直,拿不了笔。他写不了字,画不了画,卖不了钱。他坐在柴房里,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如烟,我废了。”
“没废。你还有嘴。”
“嘴能做什么?”
“能说话。能告诉我,云归是什么样的人。阿若是什么样的人。你记得的,都告诉我。”
他看着我。“你想知道?”
“想。”
“你不怕听了想不起来?”
“不想就不想。可我想知道,你记得的我,是什么样子。”
他开始说。说他第一次见云归的时候,她十三岁,赤着脚站在草原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递给他,说“拿去,他们就不骗你了”。
说阿若给他舀水的时候,碗里映着天上的云,她说“你像一个人”,他说“像谁”,她没回答。说如烟坐在窗前弹琵琶,弦断了,她低着头看那根断弦,看了一会儿,笑了。他说了很多。我听着。
他说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可他说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酸。就是疼。就是那些事明明没发生在我身上,可我的心知道,它们是真的。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杏树又开了花,比去年更多。花瓣被风吹落,飘进柴房,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那双手上。
“如烟。”
“嗯。”
“我的手好了。”
“真的?”
他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归”。字很歪,笔画在抖。可那是字。是云归的归。是归来的归。是归家的归。
他又写了三个字——“阿若”。阿若,阿若。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可他没哭。
“如烟,你手伸过来。”
我伸出手。他用笔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烟”。如烟的烟。一笔一画,很轻,很痒。
“你学会了。以后你写自己的名字,就照这个写。”
“你不是说要教我写名字吗?”
“你本来就会写。你就是如烟。不需要学。”
我攥紧拳头。那个“烟”字在我掌心里,热的,像是烧进去的。
那年秋天,一个消息传到小镇。新帝登基,开恩科。去年落榜的举子可以再考一次,不用等三年。宋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劈柴。他放下斧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杏树。
“如烟,我要再去考一次。”
“你的手——”
“写不了长篇,我就写短篇。写不了短篇,我就口述。我背了那么多书,都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很瘦,背有点驼,左肩比右肩低——那是挑担子压的。他这件棉袄还是去年前的那件,破了好几个洞,棉絮露出来。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宋砚,你去考。我等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如烟,这一次,我一定中。”
他走了。又是八百里。这一次,他没有走路。我偷偷找蒋公子借了十两银子,给他雇了一辆车。他不要,我说,你不坐,我就把它退了。他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坐上去了。
车走了。他掀开帘子,回头看。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挥手。他也没有。
他走了以后,我每天在掌心写那个字——“烟”。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心口不疼了。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掌心起了茧。写到第五百遍的时候,我知道,他快回来了。
二月,春闱。三月,放榜。
这一次,他中了。第三十七名。
不是头名,不是第二名,不是第三名。是第三十七名。可那是他的名字——“宋砚”,两个字,写在黄榜上,排在第三十七行。
老鸨说,如烟,你死心了吧。我说,他中了。老鸨说,第三十七名有什么用?又不是状元。我说,他是第三十七名。老鸨说,第三十七名能当官吗?能当,可你得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我等。等了一年。他回来了一封信——不是他写的,是别人代笔的。信上说,他被分到福建一个小县当县令。偏远,穷,盗匪横行。可他去了。他说,如烟,你等我。我把那边安顿好了,来接你。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的手还是写不好字。可我会写你的名字了。烟。”
我攥着那封信,贴在胸口。掌心那个“烟”字忽然发烫,烫得我差点叫出来。
他没有来接我。
他去了福建以后,再也没有消息。我写了一封信,没人回。又写了一封,还是没人回。老鸨说,如烟,他把你忘了。我说,他不会。老鸨说,他没忘,他怎么不来接你?我说,他一定是有事。
蒋公子来了。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
“如烟,你还在等他?”
“嗯。”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他要是永远不来呢?”
“那我就永远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他的消息。”
我打开。纸上写着——“宋砚,福建清流县知县,上任途中遇匪,坠崖失踪。生死不明。”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
“蒋公子,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一年前。”
一年前。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正要出发。他去了。路上遇匪。坠崖。失踪。生死不明。
“如烟,你别等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根簪子。
“我不等。”
蒋公子舒了一口气。
“我找他。”
“如烟——”
“他活着,我找到他。他死了,我找到他的坟。”我站起来,看着蒋公子,“公子,你借我十两银子。等我找到他,还你。”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不用还。”
“不行。”
“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修坟的。”
我收下了。
我走了。离开春风阁的时候,老鸨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她说,如烟,你走了,我这春风阁怎么办?我说,妈妈,你还有别的姑娘。她摇头。她说,不一样。如烟只有一个。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泪,脂粉被冲出一道道沟。她老了。
“妈妈,保重。”
我走了。
福建,八百里。我走了两个月。脚上起了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起泡。鞋磨破了,用布裹着脚,继续走。银票没动,藏在发髻里。饿了吃干饼,渴了喝溪水。晚上睡在路边,天亮继续走。
到了清流县。很小,很穷,到处都是山。县衙的门关着,门口长满了草。我敲门,没人应。隔壁一个老翁探出头来。
“你找谁?”
“宋砚。这里的知县。”
“宋知县?死了。去年上任的路上,遇匪,坠崖。尸体都没找到。”
我的腿软了。我扶着墙,没让自己倒下。
“他在哪里坠的崖?”
“城北三十里,鹰嘴崖。”
我去了鹰嘴崖。崖很高,下面全是雾,看不见底。崖边有一棵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如烟”。字歪歪扭扭,很深,像是用什么尖东西一刀一刀刻的。他来过这里。他坠崖之前,在这里刻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棵树前,看着那两个字。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我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掌心那个“烟”字,碰到了树干上那个“烟”字。重叠在一起。
“宋砚,你在哪?”
没有人应。
我顺着崖壁往下爬。石头很尖,割破了我的手,血淋淋的。我不觉得疼。我爬了三天三夜,爬到崖底。崖底是一条河,河水很急,很浑。河滩上全是碎石,碎石缝里长着草。草里,有一只靴子。灰布靴子,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的麻绳。我认得这双靴子。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
我捡起那只靴子,抱在怀里。靴子里有一只小虫,被惊动了,爬出来,爬到我手上,又爬走了。
“宋砚,你等着。我来找你。”
我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七天,走到一个村子。村口有一个老婆婆在晒太阳,看见我,愣住了。
“姑娘,你找谁?”
“找一个人。去年从山上摔下来的。姓宋。”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带我走到村后头。后头有一片坡地,坡上种着麦子。麦地边上,有一座新坟。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抔黄土。
“姓宋的,去年从山上摔下来,被河水冲到我们村。我们把他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就埋在这儿。”
我跪在那座坟前,用手挖土。土很硬,挖得我指甲劈裂,血渗出来。我不停。老婆婆蹲下来,按住我的手。
“姑娘,你挖什么?”
“他怀里的东西。有一根簪子。”
老婆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银簪,簪头刻着一朵杏花。花心里有一滴暗红色的——是血,是他的血。他把簪子藏在怀里,藏了三世。他死了,簪子还在。
我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很紧,像长在那里。
“老人家,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婆婆想了想。“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如烟,我来接你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黄土上。
宋砚,你来了。你到了村口,你看见那座山,你爬上去,你刻了我的名字。你要来接我。可你没接成。你坠崖了。你死了。你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我的簪子。你说,如烟,我来接你了。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宋砚,这一世,你没接成。下一世,我等你来接。”
我转身,走了。身后,那座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没有回头。
他不知——
这一世,他记得一切。她什么都不记得。
可她来找他了。她爬了八百里,爬下悬崖,爬到他坟前。
她在掌心里写了一个“烟”字。
他刻在树干上,她写在掌心里。
两个“烟”字,隔着一座坟。
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