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世间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示现。昆虫有昆虫的示现，飞鸟有飞鸟的示现。人，从大地上经过，一切行履，皆是见证。
——题记
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听闻连山先生从上海回到合肥，我下班后匆匆赶往先生所在的书院。大约是仲夏前后的缘故，七点来钟院子里竟还有稀薄的日光。那一缕光线，牵裳曳袂将我带到晚课的教室门口。隔着一扇门，光线稀薄，回廊寂静，只听到一句钟磬般的掷地有声：“书者，散怀抱也。”
先生在书院和常住学人讲书道课，连讲了六次，都没有讲到如何提按顿挫。我推开门的刹那，正好碰到有人诘问其故。先生说：“没有见地，什么也不要做。”
就是这两句话，令我一惊，又一惊。像一颗石头投向湖心，先是荡漾开一层层的涟漪，然后沉潜下来，叩问深渊般的内心。
我在先生面前的空处席地而坐。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只是安静地只是坐着了。那一年我23岁，刚刚大学毕业，但已经活得像一个中年。每天计算着房贷房租，忧心着提报方案，活得太紧张了。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也不为过。总是害怕错过什么，或是怠慢了什么，就被时代所落下来。
但时代究竟要去向哪里？有一回我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它。可它思绪纷乱，一会儿说出一个答案，一会又是另一个。它自己也没有方向，只是兀自更快更急地向前走着。
说到底，是内无主的人，遇见了相应的时代。
那句“欲书，先散怀抱”给了我极大的震动，震动的不只是这句话，而是讲这话的人，他的生命就是如此呈现的。设若不是在那样的场景下撞见，设若我自己当时不是紧绷的状态。我会把“笔论”当“笔论”读，当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书画指导。
读到性命攸关处，只一句话，内心的某处块垒得以松动。但松散下来，不是一个指导动作，不是一份人生指南，而是由内向外的贯穿。我不写字，也不画画，但还是在第二个月拜了师。师从连山先生。
从师治学，不是描摹其形，也不是记其言语。而是真切的以生命体贴生命，如李成之于范宽，又如苏轼之于秦观。连山先生是以画为自我修行的人，他是因画辞去公职，也因画而读庄子。但世人知他，大多是因为庄子或书院。
先生成为“山长”是个意外，但画画，却是一条自我发蒙与求索的道路。时间的钟表再往回拨个近30年，青年时期的先生站在命运抉择的当口，他没有说“谁的青春不迷茫”，也没有甩锅给“时代平庸又荒诞”，而是一个人，一支笔，毅然转身。自此，笔墨成为个人私淑的东西。
庄子说：能有所艺者，技也。为艺以进道，凡事皆印心。先生26岁时辞职学画，没有走学院派的路线，也没有从素描水粉起步，而是私淑于先圣。人有觉德，则乘物以游心，无往而不自得。在辞职之前，先生曾不眠不休的思考过五天五夜，想到书画是他要履践的一条路。设若他当时选择的是弹琴，是练拳，是行医，那么琴、拳、医也一样会成为一条复兴性的通途。
只是，人，天性一也，习气各有异殊。书画这条路径，是先生履道之路径。悠游笔墨滋养了先生的生命，他生命的气象又不断呈现在书画上。是以连山先生三十岁作画，四十岁作画，五十岁作画自有不同。
因见先生其人之行状，而走上了自我修身路径之人。或书画进道，或涉事体道，显像不同，其本宗者一也。虽未必有师弟子之名相，隔世相逢，亦是同道。
先生不立学派，不涉纷争，即便是明志学人相砥砺，即偶有师生之名相，亦是每个人走上各自生命征圣之路途。相伴一程，各自杖策。
人的使命只有一个，即是走上自我的征途。虽父子兄弟，亦不能代劳。清代石涛作《画语录》在其中写道：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纵有时触某家，是某家就我，非我故为某家也。
别人的眉毛鼻子不能长到我脸上。别人的肝肺心肠，不能长到我的胸腔里，即使有时候与前人大家有相像之处，那也是碰巧在某个点上相汇，不是我刻意模仿他。
那份气魄，如“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又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正的画者，必具此气象。真诚直面于自身生命者，亦必如此。
人生于世间，每个人都只是自己杖策走在这条路上。先生之学私淑先圣，其画师从武隆萧中胤先生，画卮画的聋人弟子从先生游二十余年。然而，呈现在画卷上，萧师公是一种画风，先生是一种画风，连山堂卮画则又是一种画风。不描其形，但就其理。他们之间，是有着真实而不可替代的师承。
是在入师门多年后，我才开始思考。我究竟跟先生学什么呢？也许聪明一些的人，会领先我十余年就给出答案：学他这个人！但人是不可见的，我认识先生时，先生才40岁尚是个青年；如今已五十开外，常以年迈自许。哪个是先生呢？先生辗转各地办书院十二年，人称为山长；有一日从纷纭的事态里作别，又是何称呼。人是不可见的，一切拟诸形容的，皆不是人本身。但也是这一切，一切都是他这个人，他的讲学，他的笔墨，他带领的弟子，画出的神机鬼藏的卮画。
渐江、黄宾虹等诸多笔墨大家，在落款时总是谦称自己为某某学人。一切涉事宗经，无非学做人之途径。意味着，没有人是不思而得，不学而成的。这话，愚者以为荒诞，诚意者却不敢不勉。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具备人形就已经修成完满的了。是从自我立志明德起，走过一段扎扎实实的治学路径，乘着笔墨去修行，不断地洁己以进。先生的治学之路，即是学人的路。以庄子孔子，以笔墨书画，以日常琐事，以一切为资粮，好的时代，坏的时代，顺的境遇，逆的境遇。以一切可知可感的人间世，构成了一条治学的路径。在不同的人而言，当中的枝叶可能有差异，但它的期限是一定的——从自我明志始，至生命终了为算。
我们会在某一刻，遇到一个人或是见到一幅画作。然后得到印证，得见自己原本也是如此。那便于孔子见温伯雪子，想见其人久矣，见之而不言。是目击道存，不复容声矣。
对于一个善学的人来说，万物都是滋养。得一句话于千里之外，藏一幅画于斗室之内。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观其画，想见其为人。但这种想见，又绝非偶像崇拜。如孔子想见周公，因知其本性一也，他者不在我之外。
时时照见，如揽境拂霜尘。
我是多年后的一个黄昏，远处有钟声叩响。因先生画展之故，重拾旧日思绪，忽而那一声“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如钟磬在耳边回荡。它对于我不是一道填空题，不是作者，出处与授课老师，它是一段真实生命的行履。是时时的自我提斯，提到紧处是松时。
而这当中的变化，我早已不知是在何时完成的。如一滴水墨，滴在绢布上，随着墨痕的晕染与岁月的叠加。你竟不知，画作始成于何时。
而这幅画，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造化的手在一刻不停地示现它的神迹，我与你一起观化，而化又波及我自身。人，不是观察者，而是神迹里最重要的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