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七)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微信名改成了“老顽童”。提起这三个字,我最先想到的便是《射雕英雄传》里的周伯通,看似终日嬉笑、随性自在,心底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事。父亲总笑称自己就是这般性子,村里的晚辈敬重他,遇事总爱找他唠嗑、商量长短,热热闹闹围在他身边,倒也衬得他愈发像个无忧无虑的老小孩。
父亲的心态,向来豁达通透。早年乡里人种地,防火意识淡薄,麦收过后,大家常会就地焚烧麦茬。那年抢种时节,父亲如常点燃自家地里的麦茬,不料火势蔓延,引燃了隔垄邻家待收的麦子。眼睁睁看着麦粒被烧得焦黑,母亲蹲在田埂上无助地落泪。父亲一边奋力扑火,一边强作镇定。待火势彻底平息,他先劝母亲回家平复心情,自己则主动登门向邻居致歉,敲定赔偿事宜,当天就按亩产把新收的麦子送了过去。往后几日,母亲依旧愁容满面,劳作时总忍不住抹眼泪。父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倒时时宽慰:“不过是赔了两亩地的收成,饿不着人的。地里烧焦的麦粒收回来喂鸡,也能弥补些损失。事已至此,纠结也没用。该吃吃,该歇歇,过几日还要忙着种玉米呢。” 寥寥数语,藏着直面得失的坦荡。
可这份洒脱的“顽童心性”,也让他时常陷入两难。父亲有自己固守的处事原则,是非对错泾渭分明,从不愿折中退让,也因此屡屡伤了身边至亲。家中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三。早年家里成分不好,爷爷奶奶常遭邻里排挤,年少的父亲为护住家人尊严,一言不合便与人争执,落了个脾气执拗、爱较真的名声。这般锋芒确实为家里挡去不少闲言碎语,却也让家人日日为他悬心,没少因他的倔脾气生出嫌隙。他认死理:自己有错,鲜少主动低头;旁人犯错,也很难立刻释怀。可若是对方有半点可取之处,他又会慢慢放下芥蒂,至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他从不在意。年岁渐长,父亲也常常自省,坦言始终没能经营好与家人的关系。成家之后,他总惦记着尚且年幼的弟妹,即便众人早已各自成家,谁家有事他都倾力相助,却常常忽略了母亲的感受。犹记一年夏收,天色阴沉,大雨将至,我和母亲心急如焚地抢收麦子,父亲却二话不说开着拖拉机先赶去帮二叔家收粮。最终自家大半麦子被暴雨冲毁,我和母亲满心委屈,忍不住连连抱怨。父亲照顾母亲也是体贴周到的,曾只因姐妹一句无心之语让母亲伤心,他便大发雷霆,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周遭之人对他评价两极:有人赞他热心仗义,也有人说他性情难相处。姊妹们因他的付出心生暖意,也因他的行事方式倍感苦恼。他不懂人情里的迂回包容,学不会彼此迁就,从不是维系家庭和睦的纽带。他一心想让所有人都安好,到头来却往往顾此失彼,惹得众人不快。一路走来,他没能留住长久的知己,旁人也难以与他长久相伴。
“老顽童”活得热烈又矛盾,一身坦荡,也一身棱角;心怀善意,也囿于执念;半生率性,半生孤独。如今,父亲已是名副其实的 “老顽童”,岁月未曾磨平他的性子,依旧我行我素,开心便放声大笑,难过便任由情绪流露,心里郁结了,也会像孩童一般闹上一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