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在身边,都丢了心

从2006年十月二日那天,红日出了事。从那天起,娘亲的录音里,再没有过一丝轻快的语调。她反反复复地念叨,像磨损的唱片针,划着同一道越来越深的沟壑。我听着,那声音里泡着十月寒潭的水,又沉又冷。

她说,这个孩子,我为他操碎了心。可他的心,似乎从“好客来”——就是附近那家“豪客来”出来,在外面晃荡了十天才归家时,就再没真正回来过。有一天,把家里拉沙子的800元钱拿走了玩了一个月,说去华泰,结果又是杳无音讯。刚安生一个月,竟又与人冲突,工资没结,反赔进去一千块。在家时,白日的电视光影,是他全部的世界。从我这里拿了一笔钱,三天三夜不见人影。本想狠心让他去东莞闯闯,他连回来说一声都不肯。我们的话,何时在他心里有过斤两?

从八月九月,我就催他去我们鞋厂,踏踏实实学个手艺。可他刚学会了针车,又受不7晚上加班在十二点钟,他嫌累。在我这儿,拿走一百七十元钱,像一阵风,卷走了,再无回响。不是没给过钱,可给了,就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输赢”的响动都听不见。有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拿钱去做了什么。可万万没想到,他会骗我们。他说去石狮,去福州,结果呢?结果是去了福州看守所那更丢人的地方,让爹娘十九年的心血,像个笑话。

十九年啊。娘亲数着,从他读高中起,到去年,光上网就花去一万多。我真不明白了,她说,给他读的书,堆起来也够高了,怎么就焐不热一颗心,养不出一点自尊自强!他也许是小时候一岁半时,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啊!娘案不得不离开他!当时在家根本无法生下第二孩子啊!正因为这样,把他放在爷爷奶奶身边,他那从小孤独的心思太杂了,特别是那网,像勾魂的绳,拽着他往下沉。有一天晚上,我不见他回家睡觉,去网吧一看,还在打游戏!我恨不得打晕他!在哪个地方,他这样能行?以后,还能挣个好人样吗?真懒了,烂泥扶不上墙。特别是为了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心都绞碎了。 十月十三日,花了上千元,才从人牙缝里抠出点消息:在福州,看守所。赶紧的,买烟,买茶,买酒,托人递给所长。今天下午,又四百多块买了茶。因为明天还得去,送衣服,送被子,平时积的“债”(或许是“怨气”或“麻烦”),这下全涌来了。几番折腾,几个月后,还是我,又跑去晋江法庭,交了一千块钱,才把他从那铁门里领出来。

你看,娘亲的叹息像秋末的雨,凉透脊骨。他在外打工这些年,以前谈朋友,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我贴补?现在市场不好,他连联系都懒得给我们了。以前的女孩子,也散了。我自己的孙女儿,如今也看不到了。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我时常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地疼,又沉甸甸地坠着,是亏欠吗?

或许,还是该把他带在身边的好啊!这个念头,像钝刀子,来回割着。让他成为一个奋发图强的人,一个朝气蓬勃的人。可这念头一起,跟着就是更深的无力与怀疑——真的,带在身边,就有用吗?

娘亲最后的话,变得异常沉重,像在宣读一份迟来的悔过书,又像对天下所有匆忙父母的告诫:“沉重的告诉大家,再忙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再忙也要把孩子带在身边,不能为了金钱忽视了孩子的从小心灵上的创伤。”

我闭上眼,想起更早的时光。是的,带在身边过。那时我在附近的机械厂做工,就让他跟着。厂子里轰鸣震耳,空气里满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我让他学做车轱辘,最简单的工序,可他就是没长性。手里拿着工具,眼睛却飘向窗外,或者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做坏了,也不见他着急,拍拍手,好像那坏掉的不是零件,而是与他无关的尘土。没有恒心,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一颗心,浮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后来,他从福洲回来,总算去泉州培训了半个月,在饭店开始当员工,慢慢成了组长。我一度以为,好了,总算有份正经事,有点工作经历了。人嘛,总要摔打摔打。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事业成功?一败涂地!这八个字,娘亲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不是没有路径,不是没有机会,是他自己,把所有的路都走成了死胡同,把所有可能都碾成了齑粉。而且很少联系我,发消息!只有要钱时才主动联系我,不要钱时从未打过电话给我!我时常觉得: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怎么一点感恩都没有?!这无疑是给现在这些年轻女人生下孩子才八个月就断奶的提个醒:不能为了赚钱忘记了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陪伴孩子,给他们心灵安慰,陪他们成长比金钱更重要!心灵的孤独和创伤如果在幼儿的心灵一旦结成了,会影响到孩子的一生啊!

录音结束了。寂静涌上来,比娘亲的诉说更让人窒息。 “带在身边”。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我们以为的“带在身边”,是身体距离的消除,是目之所及的监管,是温饱冷暖的照料。可我们是否看见,那个跟在身边的小小身影,他的眼睛在看什么?他的耳朵在听什么?他的心,又飘向了哪个我们无法抵达的荒原?

在机械厂的轰鸣声里,我给他的是谋生的技能,还是对枯燥与重复的过早厌倦?在奔波与劳碌的间隙,我给他的是陪伴,还是“不要添乱”的沉默压力?当他第一次眼神飘忽,第一次撒谎,第一次把手伸向不属于他的东西时,我是看到了他行为背后的呼喊,还是只看到了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带在身边”,若只带走了他的躯壳,而任由他的心灵在孤独、误解与渴望认可的沙漠里流浪,那么这种“带”,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抛弃”?我们守住了“父母的责任”这条底线,却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与孩子内心世界接轨的轨道。金钱可以再挣,时间可以挤兑,可孩子心灵上那一道道细小的裂纹,若在早年得不到抚慰与照亮,日后便会成为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深渊巨口。

我的孩子,或许从来不是在那个十月二日才“出事”的。他的“出事”,早在那些我虽在他身边,却对他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的日子里,就埋下了伏笔。我以为的“恒心”缺失,或许只是他对强加道路的无言反抗;我以为的“贪生怕死”,或许只是他对未来深深的迷茫与恐惧;我以为的“不争气”,或许只是一颗从未被真正理解、被无条件接纳的心灵,最终扭曲生长的模样。

看守所的铁窗,能关住他的人,可能关住那颗早已失所流离的心吗?我花了那么多钱,托关系,找门路,把他从那个具体的地点领出来。可我何时才能找到那条路,把他从心灵的囚笼里,真正引领出来?

娘亲的录音,是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的,不仅是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更是那个自以为“带在身边”就已尽责,却可能从未真正“看见”孩子的自己。沉重的,何止是告诉他人的那句话。最沉重的,是这句话背后,那无法回溯的时光,与难以弥补的鸿沟。

带在身边,远远不够。看见他,听懂他,让他的心也安稳地“在”身边,或许才是养育二字,那未曾言明却至关重要的下半句。只是这领悟,来得太迟,太迟。迟得像那十月二日之后的每一个日子,再也没快乐可以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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