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学，大学
28. 探路
姚远是在父子俩收拾完楼道卫生，坐在楼梯台阶上歇脚的时候，把郜聘松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姚德柱。
他说得细致，从寒假在假日酒店走投无路，被经理收留，遇上师父郜聘松，到后厨跟着学手艺、踏实干活，师父处处关照、给他生活费、开学塞红包，一路以来的帮扶与照拂，半点都没有隐瞒。
姚德柱静静听着，佝偻着身子，望着楼道深处昏暗的灯光，沉默了许久。
他这辈子当过教书先生，守着本分，懂礼数、知恩情，一辈子信奉做人最该知恩图报。听完这些话，他语气厚重，一字一句，格外郑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对你的好，不是理所当然，是雪中送炭的知遇之恩，这份情，你要记一辈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能忘，更不能辜负。
姚远坐在父亲身边，重重地点头，这些道理，他早已刻在心里。
姚德柱望着窗外凛冽的寒风，眼底满是感念，沉声说道：“明天，你带我去见见你这位师父，咱们登门，好好谢谢这位贵人。”
话音刚落，张野就从楼道口探出头，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眼神笃定，语气真切：“我也一起去，我也是家里的儿子，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拜谢师父。”
姚德柱看着眼前懂事通透、事事上心的张野，嘴角露出一抹久违的温和笑意，轻轻点头：“好，咱们父子三人，一起去。”
第二日，天朗气清，寒风稍缓。
张野提前出门，用自己打工攒下的钱，精心挑了新鲜水果、上好的茶叶，还有两瓶成色不错的白酒，满满当当拎了四大包。三人一路辗转，来到武珞路假日酒店附近，郜聘松租住的居民楼里。
这是武昌老城区的普通民宅，楼层不高，楼道宽敞，郜聘松独自在这里租住，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窗台上绿植长势青翠，处处透着主人沉稳正派的性子。
姚远上前摁响门铃，门一打开，郜聘松看到父子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笑意，连忙迎进门。
“师父，这是我父亲。”“爸，这就是我的师父，郜总。”
姚远认真引荐，两个从四川故土远赴江城谋生的中年男人，终于正式相见。一个是大山里深耕乡土、忠厚本分的前民办教师，一个是市井里深耕厨艺、心地善良的大厨，出身不同、职业不同，却都怀揣着赤诚本心，在异乡江城，因为两个年轻人，因缘相逢。
姚德柱一生重礼，此刻满心感激，当即双手抱拳，对着郜聘松深深躬身作揖，行尽晚辈谢恩的大礼，语气庄重恳切：“承蒙郜兄不弃，多方照拂，一路提携，犬子在江城求学谋生，多有讨扰，承蒙您厚爱收留，鄙人感激不尽，今日特意携子登门，郑重拜谢！”
这份古礼、这份心意，厚重又真诚，郜聘松赶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连连躬身还礼，语气谦和：“姚哥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实在折煞我了，我这就是普通栖身的小家，谈不上登门拜访，姚远孩子踏实肯干、懂事上进，我照看他是分内之事，往后你常来坐坐，我这里蓬荜生辉！”
老一辈人待人处事，端方有礼，言辞谦和，一言一行，都藏着华夏传承千年的礼仪风骨，没有虚情假意，全是发自内心的赤诚与敬重。
姚远和张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满是震撼与折服。
他们年少求学，平日里随性自在，早已忽略了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礼节，此刻才真正明白，老一辈的情义与礼数，是从内而外的做人精髓，是为人处世最珍贵的本分。
张野心思机敏，眼观六路，一眼就瞧见桌上摆着待客的白瓷盖碗，当即轻声对姚远笑道：“大好的日子，你该正式给师父敬一杯拜师茶，行拜师礼了。”
说罢，张野快步上前，烧好热水，利落烫洗茶具，稳稳沏好两杯热茶，茶香四溢，先端起一杯递给姚远。
姚远心领神会，双手捧着温热的盖碗，身姿端正，缓步走到郜聘松面前，按照传统拜师礼节，双膝稳稳跪地，双手高举茶杯，语气恭敬又赤诚：“师父，承蒙您不弃，收我为徒，悉心关照，教我谋生、教我做人，今日弟子正式给您敬茶，往后弟子必定谨遵师教，不忘师恩。”
郜聘松满眼欣慰，连忙接过茶水，连忙扶起姚远，心中更是认定了这个重情重义的徒弟。
姚远敬茶礼毕，张野紧接着捧起另一杯热茶，大步走到姚德柱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叩拜，双手高举茶杯，声音洪亮又暖心：“爸，孩儿与姚远结为异姓兄弟，就是您的儿子，平日里学校条件简陋，今日借师父的清茶，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养育恩情，往后我定会和姚远一起，好好孝敬您，互帮互助。”
这一跪，一敬茶，彻底敲定了异姓父子、兄弟同心的情义。
姚德柱眼眶瞬间泛红，连忙扶起张野，双手紧紧握着两个孩子的手，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欣慰。
郜聘松满心欢喜，执意留下父子三人在家吃饭，亲自下厨做饭，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把酒言欢，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姚德柱红了眼眶，满心愧疚与自责，沉声叹气，说自己没本事，种豆亏本，没能给儿子攒下前程，还要拖累儿子、拖累家庭。
郜聘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宽慰：“姚哥，你不必自责，你教出了好儿子，姚远踏实、肯干、懂感恩、有担当，这是千金难换的财富，他将来必定大有出息，远比留下家财万贯更重要。”
姚德柱无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藏着满心的无奈，也藏着遇见贵人的万般感激。
2000年的冬天，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江城的寒风刺骨，吹在身上，冷到骨头缝里，偌大的城市，满是冬日的萧瑟。
姚远坐在宿舍里，面前摆着一个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平日里打工的收支、欠下的学费、父亲微薄的保洁工资、家里的难处。
他依旧在后厨、餐厅兼职，日夜奔波，辛苦打拼，勉强能填饱肚子，可欠下的学费，始终没有着落。父亲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日日辛苦打扫楼道，就想慢慢攒钱补齐学费，不想拖累学校，不想让儿子抬不起头。
看着父亲日渐苍老、日夜操劳的模样，姚远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再也不满足于日复一日、只够温饱的苦力打工，他迫切需要找到一条赚快钱、稳赚钱的出路，彻底解决学费难题，让父亲不再辛苦，撑起这个家。
他把心里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张野，两个兄弟，心意相通，都想拼一把，改变当下的困境。
“我不想再这样埋头苦干，挣这点辛苦钱，我要找一条新路，咱们一起翻身。”
张野重重点头：“我陪你，不管路多难，咱们一起走，可出路，到底在哪？”
姚远心里也没有答案，但他深知，困在宿舍里空想，永远没有出路，想要找方向，就要向身边有阅历、有眼界、有格局的高人请教，听忠言、明方向。
他第一个拨通了高中班主任赵志远的长途电话。
昔日的老师，如今早已商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升任州府领导，刚履新任职，眼界格局，早已远超常人。接通电话，赵志远语气沉稳，一语点醒迷茫的姚远：“时代要变了，电脑马上会全面普及，未来不懂电脑，就跟旧社会不识字一样，寸步难行，你趁着在大学，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学习电脑知识，这是未来的大势。”
姚远心里一震，想起学校机房，老旧电脑陆续淘汰，全部更换成全新的台式机，校园里，已经渐渐有了电脑、网络的身影。
而后，他在师父郜聘松的后厨帮忙，又听到师父跟供货商沟通，如今餐饮供货、食材下单，全都开始用电脑操作，发邮件、线上报单，彻底取代了传统的电话沟通。
郜聘松也由衷叮嘱他：“现在不管做什么生意，都离不开电脑、离不开网络，跟不上时代，就会被淘汰，你一定要好好学。”
远在家乡的严华安，也特意打来电话，给姚远指点迷津：“国家入世，各行各业都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机遇和风险并存，你一定要多关注时代趋势，紧跟风口，千万不能再走盲目蛮干的老路。”
父亲种大豆血本无归的教训，历历在目，那是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盲目跟风、不懂趋势的惨痛代价，姚远永远忘不了，也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把三个关键词，认认真真写在笔记本上：互联网、电脑、入世。
翻遍报纸，看到商界人士马云公开发声：“让互联网的冬天再久一点”，起初姚远不懂其中深意，反复琢磨才彻底明白：互联网时代来临，必然淘汰一批落后的人和行业，唯有扛住寒冬、找准方向，才能迎来生机，这是时代的风口，也是普通人唯一的翻身机会。
姚远彻底下定决心，扎根学习电脑、互联网知识，抓住这个时代风口，拼出一条生路。
他立刻找到学校微机室的彭老师，虚心求教，眼神坚定，跟老师说明自己的想法，恳请老师指点。
彭老师平日里严厉，却心地善良，看着眼前肯吃苦、求上进的农村学生，心里满是欣赏，耐心告诉他：“想学电脑、做相关的事，前提是你自己要把基础知识、硬件配置、市场行情全部学透，一知半解，终究一事无成。”
姚远满口答应，从此，一有空闲时间，他就泡在学校微机室，从零开始，一点点学习基础操作、系统知识、网络应用。课余时间，他跑去书店，买来《电脑报》《电脑爱好者》等各类书籍，抱着书本啃，看不懂的专业术语、硬件知识，就请教老师、请教懂电脑的同学，日夜钻研，丝毫不敢懈怠。
他又想起老家大凉山的土特产，正宗农家腊肉、深山木耳、原生态茶叶，全是绿色无污染的好东西，城里市场抢手。他立刻写信回家，让母亲邮寄一批过来，想着推销给酒店餐厅，挣第一笔钱。
可包裹寄到江城，他满心欢喜带到假日酒店后厨，郜聘松仔细品鉴，连连夸赞品质绝佳，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东西是好东西，可量太少了，货源也不稳定，你一个学生，从山里长途搬运，根本没法长期稳定供货，做不了长久生意。”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姚远的念想，这条土特产谋生路，彻底走不通。
姚远没有气馁，转而投向电脑行业。
彭老师看他努力上进，特意递给他一张名片，柔声说道：“我爱人在武昌，做电脑批发零售生意，你拿着名片去找他，就说是我的学生，他会帮你。”
姚远如获至宝，立刻赶往武昌电脑城，这里堆满了电脑主机、配件、包装箱，满满当当，全是新时代的商机。程老板看在妻子的份上，对姚远格外信任，深知他是贫困学生、踏实靠谱，当即做出承诺：“你可以先从我这里拿货，卖出去之后，再结货款，我不催你。”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姚远满心感激，他立刻印制名片，顶着电脑公司业务代表的身份，骑着自行车，跑遍武昌各大写字楼、企事业单位，挨家挨户推销电脑。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所有单位、公司，都有固定的采购渠道、长期合作的供应商，流程严格，他一个毫无资质、毫无背景的在校学生，根本没有竞争机会，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只零星卖出几台，收益微乎其微，完全不成气候，这条路，依旧走不通。
接连试错，接连碰壁，姚远满心疲惫，陷入深深的迷茫。
他无数次独自走在寒风里，看着偌大的武汉三镇，觉得自己渺小又无力，拼尽全力，却处处无路可走，无数次想问，到底哪条路，才是属于自己的出路。
转机，往往在绝境之中悄然来临。
一个周末，姚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随手把电脑城的电脑报价单，放在桌上。
同寝室的同学，刚好打算购买电脑，正在打听价格，无意间看到这份报价单，仔细一看，瞬间惊讶：“你这电脑价格，比市面上、校园里便宜太多了，性价比太高了，我身边很多同学都想买电脑，我帮你问问！”
没过多久，同学就带来了好几个想买电脑的订单，远在成都的好友杨帆，也打来电话，说成都当地电脑价格远超武汉，恳请姚远帮忙搭配一台，邮寄过去。
姚远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想通了！
他没必要去跟大商家争抢单位大单，没必要硬碰硬拼渠道、拼资质，他的优势，从来不是跑大企业、做大宗生意，而是信息差！
他熟知武汉电脑最低批发价，知道最靠谱的货源，掌握外地、校园里其他人不知道的市场价格，他只需要把低价货源信息，传递给有需要的学生、普通人，赚取合理的中间差价，就足够了。
这套生意逻辑，跟他当初在汉正街批发泡面、火腿肠，卖给校园同学一模一样：掌握别人不知道的货源信息，把低价好物，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靠信息赚钱，靠渠道谋生。
想通一切，姚远立刻行动。
他先帮杨帆搭配好电脑，列清详细配置、精准核算价格，收到货款后，直接去电脑城提货、发物流，顺利完成第一单异地生意，赚到了稳稳的利润。
而后，他开始在各大高校校园BBS论坛发帖，清晰标注武汉电脑全新报价、配置对比，明确标注比外地、本地门店低价，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起初有人质疑，有人观望，姚远始终诚信报价、良心搭配，慢慢积累信任，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外地学生，主动找他下单。
生意渐渐多了起来，姚远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
张野看在眼里，主动跟他说：“我跟你一起干，咱们分工协作。”
姚远眼神坚定，看着自己最好的兄弟，由衷说道：“不是分我一半的生意，是咱们兄弟一起创业，一起打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人当即分工，默契配合：姚远负责线上论坛维护、对接客户、整理配置报价、承接订单；张野负责跑电脑城、核对货源、提货打包、物流发货，兄弟二人同心协力，生意慢慢走上正轨。
深夜，宿舍里格外安静，其他人早已熟睡，姚远和张野坐在书桌前，捧着小小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录着收支。
订单量不算大，每一笔利润也不算丰厚，但每一笔收入，都是稳稳当当、正向盈利，再也不是盲目奔波、毫无收获。
张野看着账本上清晰的数字，抬头看向姚远，说了一句让他铭记一生的话。
“你其实根本不是在卖电脑。”
姚远满心疑惑：“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在卖信息，赚的是信息差的钱。别人不知道低价货源，你知道；别人不懂市场行情，你懂，你把有用的信息，带给需要的人，这份信息，就值钱，就够咱们谋生。”
张野的话，瞬间点醒姚远。
信息差，这三个字，深深刻在了姚远的骨子里，记了一辈子。
从校园倒卖零食，到如今做电脑居间，从迷茫碰壁，反复试错，到找准方向，他终于明白，普通人想要翻身，从不是盲目蛮干，而是抓住时代趋势，抓住信息先机，走别人没走的路，做别人看不懂的事。
这段日子，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走了无数弯路，每一条路都充满坎坷，可他从未放弃。
所有的试错，都不是白费；所有的奔波，都有意义。
他终于在迷茫无措的岁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出路，找到了立足江城、撑起家庭的谋生底气，从一个只为温饱奔波的穷学生，真正开始摸索属于自己的人生赛道。
往后经年，姚远时常感慨，他从来不是一步成功，而是在无数次试错里，一点点探出来的路，一步步熬出来的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