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

我已经退休了,可我妈妈还没有。

说起来像是句玩笑话,却是真的。她今年七十七了,退休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我女儿她带大了,弟弟的女儿她又从头带起。两个娃,前后隔了八年,把她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每周一到周五,她雷打不动地过去弟弟那边接侄女放学、做饭、盯着写作业,像上班一样准时。

这个星期五是个例外。侄女学校有活动,回来得晚,弟弟说今天不用妈过去了。我知道了这个消息,赶紧从我家开车去接妈妈。进门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像是突然多出来一段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间。我说,妈,园博园的丁香开了,我带你去看。

她照例推辞了一下——路远,花有什么好看的,家里还有活。我没理她,拿了外套就拉她出门。

那天清晨刚下过一点毛毛雨,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甜。到了园子里,妈妈刚一踏进丁香园,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脱口说了句:太香了。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微微闭上眼睛,顺着那条丁香花径慢慢地往前走。小径弯弯曲曲的,两边的丁香开得正盛,花团大得惊人,一簇一簇沉甸甸地坠着,把枝条都压弯了腰,纷纷向着小径垂下来。花瓣上挂满了雨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抖落几滴。

妈妈沿着小径一路走,一路闻。她微闭着眼睛,脚步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每一棵丁香树前她都停一停,凑过去,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往前走,再停,再闻。那神情专注得像个小学生,又陶醉得像个孩子。

我在后面跟着,没出声。我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不是为了谁,不是赶着去做什么,就是她自己,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丛里,享受着一段只属于她的时光。那一刻我忽然想,妈妈这辈子,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拍照片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摆手:“老了,不好看了,别拍了。”我说好看,硬给她拍了好几张。她拿过手机放大看,嘴上说着“眼角都是褶子”,嘴角却一直翘着。那天下午,她在花径上走了很久,回家路上还在念叨:“这花真香,真好闻。”

到家的时候,碰见楼下邻居,她张口就说:“我闺女带我去看花儿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小孩子跟人炫耀新玩具似的。邻居笑着说好看吧,她使劲点头:“好看,好看得很。”

她总是这样,给她一点点甜,她能高兴很久很久。

从园博园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

妈妈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退休”过呢?七十七岁了,她的一天还是从厨房开始的。我们这一大家子,爸妈、弟弟一家、我们一家,加起来八口人,妈妈是那个圆心。谁爱吃什么、谁忌口什么,她脑子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爸爸糖尿病,菜里从来不放糖;孙女爱吃酸甜的,外孙女爱吃辣的,她每回做饭都分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搞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餐,厨房就是她的主战场。

我也试着进去帮过忙。切菜,她说我切得粗细不匀;炒菜,她说我火候不对;洗碗,她说我洗洁精冲不干净。起初我还有点不服气,后来有一次,我做了个改良版的菜,把她的老做法换了个花样。端上桌的时候,她尝了一口,没说话,筷子放下来,表情淡淡的。我问好吃吗,她说“好吃是好吃,就是不太像我做的那个味儿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嫌我做得不好,她是怕自己那套东西不被需要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进厨房跟她抢地盘了。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放多少盐就放多少盐。我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盘子,夸一句“还是我妈做的香”。她就特别高兴,炒菜的铲子都抡得更有劲儿了。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顺着她,也是一种孝顺。她把厨房当成自己的阵地,把一家人喂饱喂好当成自己的本事,那就让她继续当这个总指挥。她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样子,嘴里念叨着这个爱吃啥、那个不吃啥,那神情是踏实的、有底气的。她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被这个家需要着。

今年春节,我跟她说,妈,哪天你不想做了,咱们就去外面包一桌年夜饭。她点点头说好。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现在还行,我还能做。”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又一盘。妈妈做了一手好菜,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说“要减肥了要减肥了”,筷子却谁也停不下来。


妈妈是山东人,面食是她的拿手绝活。烙馅饼,那皮儿擀得薄得透亮,像一层纸似的,筷子夹起来都怕戳破了,可就是韧得很,兜着满满一大团馅儿,咬一口,汁水直往外淌。包子也是,一个个白白胖胖,馅儿塞得鼓鼓囊囊,掰开来,肉和菜挤得密密实实。饺子更不用说了,从和面、擀皮儿到调馅儿,全是她一个人张罗,包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下锅不破,捞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还有春饼,一张张揭开来薄如蝉翼,卷上菜,咬在嘴里又软又韧。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葱香能飘满整个屋子。

我弟弟的朋友吃过,我的朋友也吃过。但凡尝过妈妈馅饼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惦记的。我们一家人早就被妈妈养刁了嘴,外面的馅饼、包子根本吃不下去。我也让不少人给我做过葱花饼,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儿。


那个味儿是什么呢?我想了想,大概就是妈妈的手,和面的时候知道水该多热、劲儿该多大;是妈妈的眼睛,烙饼的时候一直盯着锅,翻面的时机从来没错过;是妈妈的心,她做的每一顿饭,心里想的都是谁会吃、谁爱吃、谁该多吃一点。

这就是我我妈!

我女儿和我侄女,两个孩子,相差整整八岁,都在妈妈跟前长大过。

我们三家都住在北京。女儿出生那年,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爸爸妈妈家里。丈夫工作忙,经常回不了家,妈妈和爸爸就帮着我一起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觉,我和妈妈轮着来。爸爸就在旁边打下手,买菜、拖地、修修补补。一家人围着一个小人儿转,忙忙活活的,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因为一直跟着姥爷姥姥住,我家女儿跟姥姥姥爷的感情特别深,比弟弟家孩子还要亲上一大截。现在女儿都不让别人说一句姥姥姥爷的不好,有啥好吃的都会想着老俩口儿。

我丈夫也是心存感激,有一次他跟我妈说:“妈,这些年多亏了您和我爸。以后我养您。”他说得郑重其事,妈妈摆摆手,眼眶却有点红了。

女儿八岁那年,侄女出生了。妈妈就去弟弟那边带侄女了,把这个过程又从头来了一遍。那年她快六十了,照样一天没落下。我的女儿呢,就由我和姥爷一起带。妈妈虽然顾着那边,心里也总惦记着我们,得了空就过来看看,做顿馅饼,包锅饺子。

这中间还要照顾我爸。爸爸身体不太好,妈妈一边带着侄女,一边给爸爸做饭。三家的事儿,八口人的日子,她一个人像陀螺一样转。可妈妈身体好,精神头也足,从来没听她说过一个“累”字。

三代人,两个娃,加上我爸,妈妈把自己最好的年月,安安静静地分给了我们每一个人。

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从来不抱怨。不是忍着不说,是心里根本就不存那些东西。老家来人了,她一一接待,做饭、铺床、陪着聊天,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晚辈有事,她能帮就帮,从不推辞。邻居家有点什么难处,她也是第一个伸手的。有人问她累不累,她嗓门洪亮地回一句:“这有啥累的!”

她身体其实也经历过坎儿。有一阵子严重的贫血,还闹过严重过敏,那会儿全家都揪着心。可后来慢慢调养好了,现在反倒越活越精神,走起路来脚下带风,说话声音大得隔着一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虽然白了,脸上却总是红扑扑的。小区里的老姐妹都羡慕她,说她越老越硬朗。

我妈就是这样,七十七岁的人了,活成了一道亮堂堂的光。

妈妈这一生,都在做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分出去,分给我,分给女儿,分给侄女,分给所有需要她的人。可她从来没算过自己还剩下什么。

昨天在丁香花径上,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地走,一路闻,一路笑。她的手搭在花枝上,轻轻托着一簇丁香,凑到鼻子跟前。那一刻我觉得妈妈就像这些丁香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声不响地香着,路过的人都能闻到。

从园博园回来,我送她到家。她进门换了鞋,没歇一口气,转身又进了厨房。我女儿马上要从上海旅游回来了,她姥姥记得她最爱吃油焖大虾,早早把虾都预备好了。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啦声,香味一会儿就飘了出来。她一边炒一边说:“趁热,趁热带回去。”

我拎着那盒油焖大虾开车回家,车里有丁香的味道,也有虾的香味。

丁香花一年开一季,花期不过十来天。可我妈妈,她从二十几岁一路开到七十七岁,开了整整五十年,还在开。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要带她去看更多的花。趁花还开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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