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场昏黄的、带着土腥气的风里,醒过来的。说“醒”,或许不对。意识像是沉在一条浑浊的、缓慢流淌的河底,被水流裹挟着,与泥沙、草根一同翻滚,直至被什么东西——不是岸,河太宽了,看不见岸——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粗砺的节奏,硬生生地拍打出来。
窗外的天空,不是蓝,不是灰,是一种被千万年日光曝晒、又被无数次风沙揉搓过的、苍老的赭黄。那黄色是活的,在翻滚,在咆哮,把远处几棵稀稀拉拉的沙枣树,扭成一个个狂乱舞蹈的、墨黑的剪影。风撞在土坯墙上,不是呜咽,是钝响,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巨大的肺在贴着地皮喘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种颜色,这两种声音:无边无际的、野性的黄,和永不止息的、夯击般的响。
我支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像被这风淘洗过了一遍。喉咙干得发紧,呼吸里都带着细细的沙粒,磨得鼻腔生疼。这就是西北了。不是地图上一个被线条圈起来的名字,是直接泼进你感官里的一盆掺着沙砾的、滚烫的颜料。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这风裹挟着,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上行走。我的向导,是个姓曹的本地后生,黑红脸膛,话不多,咧嘴笑时,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他走路快,脚底板像直接长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在,不扬起多余的尘土。我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像片飘摇的叶子。
塬是沉默的。那沉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将所有声响——风声、我的喘息声、偶尔掠过天空的孤鸟的哀鸣——都吸进去,消化成更庞大的、固体一般的静。塬是碎裂的,被雨水和时光切割成无数深涧、峭壁、孤零零的土柱,像一片被巨人胡乱撕扯过、又遗忘于此的、焦渴的肺叶。你站在塬边,望着对面同样伤痕累累的崖壁,中间隔着百丈深的虚空,会觉得这土地本身就在忍受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干渴与疼痛。
我们去看秦长城。不是八达岭那种修葺齐整、供人瞻仰的“墙”。在这里,它只是一道低矮的、几乎与塬体同色的土脊,像大地劳累过度后凸起的一根筋脉,在荒草与风蚀中蜿蜒,时断时续。老曹用手扒开一丛焦枯的蒿草,露出底下层层夯土的断面。土是黄的,紧密,结实,能看见清晰的、一层覆一层的版筑痕迹。他捡起一块脱落下来的夯土,递给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粗砺的颗粒摩擦着掌心。我摩挲着,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土?这是被无数双手、无数个烈日与寒夜、无数次挥动又落下的石杵,硬生生夯进去的时间。时间在这里有了重量和质感,不是流逝,是堆积,是凝固成的一道疤痕,印在大地的骨头上。
风更烈了,从历史的豁口处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哨音。我捏着那块土,看着眼前这道匍匐的、近乎谦卑的遗迹。它没有诉说辉煌,只展示着存在本身——一种耗尽血肉去贴合大地轮廓的、倔强的存在。
后来,我们拐进一条几乎被沙土掩埋的沟,去看一座明代的烽燧。燧体早已残破,剩下半个敦实的土墩,背阴处长着几丛暗绿的骆驼刺,尖刺硬得扎眼。爬上燧顶,视野陡然炸开。目力所及,是层层叠叠、铺展到天地尽头的黄。风在这里失去了阻挡,横行无忌,吹得人站不稳脚跟,衣服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被撕碎的旗。头发、耳朵、嘴里,立刻灌满了沙。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粗粝的磨刀石。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棵树。
在烽燧脚下避风的洼地里,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榆树。树干粗矮,虬结扭转,树皮皲裂成无数黑褐色的鳞片,像一身永远脱不下来的厚重铠甲。树冠不大,被风塑造成一个向背风处倾斜的、挣扎的姿态。叶子很少,是那种蒙着厚厚尘土的、暗淡的灰绿,在狂风中紧紧收拢,发出金属片摩擦般的、细碎而坚硬的声响。
它太老了,老得仿佛不是从泥土里长出,而是这黄土塬本身挤出的一截骨头,被风磨出了形状。它不像江南的树,追求雨露丰沛,枝繁叶茂,仪态万方。它所有的生命力,都向内收束,用来扎根,用来对抗。它的根,一定在看不见的地下,像无数只绝望而有力的手,死死抠进岩缝,与干渴、贫瘠、无休止的风暴进行着一场沉默的、长达数百年的角力。它的美,是一种受难的美,一种与恶劣达成平衡、在挣扎中定型的雕塑般的美。
我久久地望着那棵树。老曹蹲在烽燧的阴影里,卷着一支烟,并不催促。风似乎永不知疲倦。忽然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这土地,这风,这长城与烽燧的遗迹,甚至身边沉默的老曹。
他们都不“抒怀”。这片土地拒绝轻飘的抒情。它只用最本质的元素——黄沙、狂风、烈日、千沟万壑——来呈现一切。生存于此,写作于此,或许也是一样。不是要去征服这粗粝,而是要先被这粗粝征服,被风沙打磨掉所有浮华的、虚弱的表层,让骨头痛切地感知到它的力度与节奏。然后,你的表达,才能从这被风塑造过的骨头里生发出来,带着夯土般的密度,老榆树般的韧性,和烽燧瞭望时,那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孤绝的视角。
风依旧在吼。但我胸腔里那股初来时的滞涩与惶惑,却被这吼声一点点吹散了,吹空了。空出来的地方,一种沉甸甸的、类似那块夯土、又类似那棵老榆树的东西,正在缓慢凝结。我知道,我也在经历一场“风蚀”。过程未必舒适,但必要。
离开那天,天色依旧苍黄。我摇上车窗,将漫天的风沙挡在外面。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夯土粗糙的触感,眼前还晃动着那棵老榆树在风中凝固的姿态。我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觉得自己的骨头里,被悄悄塞进了一些这片土地上的、坚硬的、耐风化的东西。
车子启动,驶向来的方向。后视镜里,那片吞噬一切的、伟大的黄,渐渐模糊,却仿佛在我身后,立起了一座无言的、由风与骨铸成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