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隆、丹尼尔·霍普与上海交响乐团纪念本杰明·布里顿逝世50周年音乐会

今晚在上海交响音乐厅欣赏了“余隆、丹尼尔·霍普与上海交响乐团纪念本杰明·布里顿逝世50周年音乐会”。音乐会很短,就两首曲子。虽然1921年出生的布里顿写过太多“被需要”的音乐,战争时期的配乐,为残破教堂写的圣歌,为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写的协奏曲。

上半场的布里顿《安魂交响曲》写1940年,当时他还很年轻,虽然身在美国,远离战火,但欧洲正在经历劫难。音乐从寂静中炸开的。小号尖锐地刺破空气,像一个人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突然开口,不是为了呼唤谁,是确认自己还在。余隆的指挥手势不大,但每一个转折都清晰。他让乐队在强奏时收敛,在弱奏时紧绷。三个乐章,没有歌词,布里顿只用了交响乐的语言,把安魂曲的传统形式重新说了一遍。

下半场是布里顿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总有一丝阴影贯穿其中。第一乐章以小提琴独奏开场,没有乐队铺垫,霍普的琴声直接穿透了空气。那是一个带着警惕的旋律,像一个人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门。第二乐章是活泼的谐谑曲,霍普的手指在指板上飞速跑动,跳弓、拨弦、快速的双音段落,他完成得干净利落。第三乐章“帕萨卡利亚”是整部协奏曲的情感核心。布里顿写了一段长达十几分钟的变奏曲,主题由低音弦乐奏出,像一个人缓缓蹲下去,把自己缩到最小。然后小提琴进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复杂、更密集、更接近失控的边缘。霍普在变奏高潮段落拉出了近乎撕裂的音色,弓毛砸在弦上,琴身的共鸣在音乐厅里回荡,但他始终没有松掉那条旋律线。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肩膀已经在晃,但脚还在绳上。最后,全乐章的最高潮处,布里顿让乐队突然收住,只剩下小提琴一个音,悬在那里。那个音不是答案,是所有的力气用尽之后,还能发出来的声音。是布里顿那个时代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返场的两首安静的小曲让观众更好地听到了那把琴是瓜奈里·德尔·杰苏,1732年制,名叫“利宾斯基”。瓜奈里的琴声不是那种一出声就让人惊艳的甜美,而是需要你去“拉”它、去“驯服”它的。霍普一个人站在台上,没有乐队,只有那把古老的琴和他共呼吸。

今晚的音乐会“有人替我说出了我说不出口的话”的动容。布里顿的协奏曲问的是“人在极端处境里会变成什么”,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总会有人在深夜里,替谁哼一首歌。他把它放在最后,不是告别,是安慰。让所有听完布里顿那些焦灼、恐惧、挣扎的人,在走出门之前,心里能暖一下。旋律还在转,像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布里顿的焦灼还在,但霍普在最后,替所有人轻轻地合上了一本很沉的书。那声“晚安”,比所有答案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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