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沈蘅跪在青石板上,将最后一张纸钱送入火中。
灰烬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散入雨丝里。
“爹娘,兄长,柏儿已经长大了,但是蘅儿好想你们。”她头靠在石碑上轻声说。
墓碑冰凉,上面刻着的名字被雨水打湿。
清明,宜祭扫,宜思念,宜与故人重逢。
可她只敢在清明这天倾泻自己的情绪。
十年前的今天,沈家满门获罪,十六岁以上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她的父亲、兄长、叔伯,一夜之间成了刀下亡魂。
母亲受不住打击,在流放途中病故。
偌大一个沈家,最后只剩下她和被家仆拼死替换的幼弟。
那个夜晚,火光,哭声,铁链的声响。
她被押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在身后烧成一座巨大的火炬。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的东西,原来可以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阿姐。”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沈蘅回头,看见弟弟沈柏撑着伞站在三步外。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路边等吗?”
“我怕你哭。”
沈蘅笑了一下,起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那夜过后,她带着幼弟东躲西藏,日子很苦,但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沈蘅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我没哭。”她说,“走吧,回家。”
姐弟俩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
雨不大,细得像雾,远处的山峦被水汽晕染成一幅褪色的画。
路边的野桃花还没谢尽,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湿,沉沉地垂着头。
走到半山腰,沈蘅忽然顿住了。
前面有人。
一个年轻男人,撑着伞,站在路中间。
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清瘦,面容被伞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沈蘅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沈柏挡在身后。
这些年她不敢回京城,不敢与旧人联系,甚至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姓沈。
她死了没关系,但是弟弟是沈家的延续,他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借过。”她低声说,想匆匆从旁边绕过去。
那人没动,站在原地。
“阿蘅。”
雨雾夹着声音,惊起了尘封的往事。
裴衍之,户部侍郎裴大人的长子,她的……前未婚夫。
沈裴两家是世交,她和裴衍之自幼定亲。
她的少女心事十之八九都有关裴衍之。
可是沈家就出事了。
定罪、抄家、流放,一切来得太快。
她在诏狱里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听说裴家与沈家划清了界限,裴衍之另娶了他人。
这份情意没能开花结果,她不怨恨,只是有点遗憾。
偶尔在深夜,她会想起那个说“来娶你”的少年,然后翻个身,把眼泪咽回腹中。
“阿蘅。”他又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哑了一些,但依然是那个让她心颤的嗓音。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沈蘅垂下眼睛,“民女姓林,不姓沈。”
“是吗?”裴衍之往前走了一步,伞往前倾,弯腰和她对上眼睛。
雨水从他肩头滑落,他的半边衣袖瞬间湿透。
“你哭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先皱起来,你紧张的时候会攥住左边袖口——就像现在这样。”
沈蘅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左袖。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又怎样?这些习惯未必只有你口中沈姑娘有。”
“可心跳不会骗人,你说对吗?”他顿了顿,“沈姑娘。”
沈蘅后退一步抬头,看清了雨雾里那张脸。
几年未见,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亮,像冬天夜里最远的那颗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裴公子早已娶妻,何必再来扰故人清梦。”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哑然失笑:“我妻受了天大的委屈,隐姓埋名多年,独自抚养幼弟长大,吃了那么多的苦。”
“若是还能娶到,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
“当年的事,是我爹瞒着我做的。他怕我受牵连,对外扬言我已经另娶。”
“等我回来,便失了你的音信。”
“我找了很久很久,想放弃,可我妻年幼,未曾见过人世苦楚,她还在等我接她回家,我怎么可以放弃?”
“阿蘅,失而复得乃人间幸事也。”
他说得很平静,握着伞柄的手却止不住发白发抖。
“阿蘅,我来接你回家。”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远处的山峦被洗得发亮,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
沈蘅有很多想说的话,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身后,沈柏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阿姐,他是谁?”
沈蘅没有回答。
裴衍之蹲下来,看着沈柏,笑了笑。
“我是你姐夫。”
沈柏眨了眨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这个男人。
“姐夫是什么?”
“姐夫就是,”裴衍之顿了一下,“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找你们的人。”
“裴衍之,何苦呢?”
“哪怕东躲西藏,我也听起你的名字。”
“天子近臣,朝中大臣,多的是高门女子愿嫁与你为妻,我一介罪臣之女,不是你的助力,反倒是你的污点。”
“我……”
裴衍之打断:“你说得没错,我是天子近臣,但有个消息你应当未来得及听说。”
他双手落在沈蘅肩上',一字一句:“但那都是曾经,我来时便料想你会抗拒。”
“故而,我用全部身家换沈家翻案。”
“幸而当今天子仁厚,沈家已经不是罪臣之家。”
“真相大白的旨意应该还在路上。”
“我如今身无分文,沈姑娘,考虑收留我吗?”
“你……后悔吗?”沈蘅愣在原地,消息太多,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后悔,我后悔当年没有能力护住你,护住沈家,我后悔我来得太晚,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我后悔……”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不晚一点也不晚,裴衍之,谢谢你,谢谢你……”
山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片云。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洒在白色的花瓣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她哭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坚定地握住那只手。
有些凉,有些粗糙,再也不是当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模样。
可握在他掌心里,刚刚好。
山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该回家了。
清明雨上,故人归来。
那些被命运冲散的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重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