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之旅
永井荷风
Homme libre , toujours tu chriras la mer .
Baude laire .
自由之人哟,你是否深爱着大海。
-﹣波德莱尔①
昨日,我从长崎归来。八月中旬,我乘坐横滨开往上海的汽船,途经神户、门司后,在长崎上岸,后翻过群山到达茂木港,在游览过横跨海湾的岛原半岛后,再次从上海乘船,途经同样的大海,同样的海港后于横滨登陆。这两周时间内,我能
①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19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
见到的除了大海,就只有岛屿、海角、岩石、轮船和云彩了。现在也依旧沉浸在浓厚的海洋气息和浓烈的色彩之中不可自拔。
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选择号称火炉的长崎作为盛夏旅行的目的地。或许只是因为想看更为宏壮的风景,我想尽可能地远离自己居住之地。正因如此,我没有坐汽车前往内陆的山间,而是选择泛舟于大海。大海代表着无限的自由。我在东京时也经常乘坐隅田川的渡船,离岸后泛舟水上,身体随着水流而晃动,那是一种何等的快感啊!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因绝缘陆地世界而生出的慰藉和寂寞。
为了品味这种慰藉与寂寞,我漫无目的地在横滨码头登船离岛,漂泊于大海之上。夏日晴空的刺眼烈日、形态奇异的云峰、浩浩荡荡的海浪、悲壮的帆影,海洋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由宽广,让我的心也感到无比快活。这两三年来,社会与艺术的激烈变化压迫着我,令我无比苦恼。我能感到心底那股人类特有的淳朴温厚真性情,也正逐渐走向湮灭。我希望自己衰弱的身心能在雄厚有力的海上空气中恢复健康,让我能以一种更为柔软、温暖的心态看待自己和身边的一切。
观赏内陆的名胜古迹时,总会为自己强加一种赞美历史的义务,这也让我感到有些惶恐。而大海中只有纯朴的色彩之美,所以大海果然是无限的自由之处。领略过大海的自由宽广后,即使回到内陆的都市中,也会觉得那些曾让自己内心激昂澎湃的争论,都已成了不值一提之事,最终随风飘散于地平线下。新剧场和新桥梁的建成,或是各个剧场中如雨后春笋般喷涌而出的新艺术剧目,那些都曾经让我感到无比愤怒,如今想想自己真是愚蠢得可笑。一旦领略过海上博大的自然之美,陆上不足挂齿的艺术纷争又怎能入我之眼。
逐渐隐入海平线的夕阳发出让我沉醉的迷人色彩,波浪如利齿般吞噬着海角的岩石。苍翠的海岛上立着纯白的灯塔,山脚下是一座座落寞的渔家屋顶,船舷上不知名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停,船夫敲响了夜半的钟声,却总透一丝悲伤。不同种族的旅客与我一同漂流于海上,我还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对日本的批判。驶入热闹非凡的海港后,各种新鲜的声音,各种轮船和各个国家的旗帜让我耳目一新。我用心看着、听着、感受着四周的一切,感悟生存之美好,我甚至兴奋得想要高歌一曲。夜深人静时,我独自一人倚着船舷,凝视着幽暗的海水时,"死亡"这个念头总会在我的脑中慢慢展开。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对这美丽星空下的人生有着一种深/深的眷恋,这让我不禁悲从中来。
海浪每撞击一次行船,我就觉得自己的内心也随着波涛一起流向遥远的未知之境。昨日是海,今日也是海,第四日的清晨,我终于到达了狭长海湾深处的如画之城﹣﹣长崎。长崎是座如京都般绝美而寂静的城市。城内随处可见石道、土墙、古寺、墓地与参天古树。街上繁花似锦,树梢上苍翠欲滴的叶片看起来比东京更加鲜艳,就连蝉鸣声也是大不相同的,所到之处皆是蝉声,仿若夏日傍晚的阵雨般冲刷着我们的耳朵。潮热的晴空下,卖水果的女人正在声声叫卖,每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会不由感慨,长崎犹如一片远离日本本土、中国以及西方各国的世外桃源。从马尼拉来长崎避暑的美国军人,在丸山游廓夜夜笙歌,庄严的古寺钟声从长崎的四面八方传来,两种声音的相互交融,让这座本就充满奇妙异国情调的城市更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味。
每次登上长崎,都会有一种全新的体验,那柔美的钟声我竟还是第一次听到。到达长崎的第一个黄昏,炎热的太阳终于坠入西山,空气如凝滞般的沉寂,就连树叶都不曾被吹动过。就在这样一个鸦雀无声的黄昏时光,我从海岸沿着护城河堤走过外宾一条街,来到位于丸山旁大德寺内的高台茶馆远眺港口的风景。突然一阵梵钟之音响起,似乎是在两三处不同的地方时撞击后传来的声响。长崎城、入海口将这里围成了一个如圆形剧场般的丘陵地带,让钟声在传播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悠长柔和,余音缭绕,不绝于耳。一声接着一声,似在互相追赶一般毫无间断。严丝合缝般的余韵在灯光闪耀的海湾上空不断盘旋,我不禁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来到此地。我不应再居于东京,应尽早了却俗缘,忘却曾经的繁华一梦,在这片衰颓祥和的长崎土地上,开始全新而愉悦的生活……
这里有的,不只是钟声。在城内信步时,我突然感悟,原来最适合我居住的地方既非日本,也非中国,更非西洋诸国,而正是脚下这片长崎的土地。数不胜数的长崎寺土墙上长满了爬藤植物,寺前石阶上的棱角亦在岁月烽烟里消磨殆尽,楼门更是摇摇欲坠,一股浓厚的古朴之感迎面而来。与那些曲学阿世的学者煞费苦心雕琢而成的历史古迹不同,这里丝毫感受不到那种压迫感。此地的历史就如同悬挂于山手天主教堂墙上的油画中描绘出的宗教迫害史一般悲壮惨烈,因锁国政策而偃旗息鼓的大和民族雄飞之梦也在此地留下了印记。在此之前,每每遇到诸如这般令人扼腕叹息的历史与壮阔河山,必会让我生出消极负面的感慨。而长崎的风景却带给我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恨与神秘的色调。由于长期在海上漂荡,接触了许多国外的空气,所以此刻我的内心虽然充满了如同置身于京都中一般的悲凉感,却不如京都般灰暗与狭隘。中国风的五彩轻舟在碧蓝的海面上,在灰白色的石桥下随波轻荡。洋人、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孩子们在蔬菜市场四周嬉闹着,跑来跑去,十分热闹。稻佐和丸山的女子们用日语、俄语和英语聊着她们的一夜风流。岸边的酒馆中,黑奴们弹着钢琴,而葡萄牙的姑娘们则轻摇慢摆地随着旋律扭动着腰肢。沿着熟悉的石阶和石板道走到尽头,每一户人家的房屋虽古老却坚固,看起来煞是精致。道路虽狭窄,却无家乡东京的山手地区般车马肆意畅行的情景,也无东京下町地区般全年无休地清理自来水与燃气,不停挖沟修理的烦恼。在这里,我可以信步前行,所到之处皆是风景。车夫和小贩们大多都很友好,不似东京一般骄横无礼。
这让我深深地感悟到,所谓选取,所谓新兴其实是何等的残忍,而我竟是那么怀念曾经的静止、满足和衰颓。
眼前种种不由得令我想起曾经在北美西海岸都市时的那段悲惨生涯。彼时的心情与今日在东京时的心情是一般无二。物价高涨,但百姓却只能得到粗劣的物品和食物,贫乏的生活自然无力支持礼仪的美观,人们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使用粗暴的手段。在这种社会中,偏狭的道德标准被众人所嗤,集体行为也常被个人私行所阻。无论在日本还是美国,我对这种充斥着人种迫害行为的社会,都是尽量避开的,所以百无聊赖之下就只能独自一人在新大陆海岸一带的幽深松林中散步、那时,我第一次生出了"大自然是何等公平与温柔"的感慨。
离开横滨后,我在海上度过了寂静的四天,绵延数百里的长崎风光、给我厌恶东京的心灵以莫大的慰藉,上文业已多次阐述,此处想必也无须再重复。距离归程船只的到来还有三天,于是我突发奇想决定去更远的地方走走。我在旅馆的旅游介绍中看到了一处名为岛原小浜的海岸,便背上行囊前往那里了。那是一处距离上海、马尼拉和浦盐不远的著名观光地,对于无法前往日光箱根等地旅游的洋人来说,那里便是对他们无法感受日本风景的唯一慰藉。
我与其他几位外国游客一起乘坐蒸汽小船,越过岛原的海岸后,在一家木屋旅店停下了脚步。
三
旅馆的房间十分简陋,除了挂着白色蚊帐的床、藤椅、梳妆台和洗脸台外再无他物。墙上没有壁画,窗户上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挂着棉质的帘子。但却很是让我愉悦,或许我喜欢的正是这种毫无装饰的陋室吧。这不像东京帝国酒店餐厅内的武士南会式西洋风格般让人惊悚,也不像壁龛或门楣上挂着官吏政治家的俗气题字的日式旅店般令人不快。这间毫无任何修饰的朴素小屋外挂着的芦苇帘子为我挡住了阳光,帘外是雄伟壮阔的海湾之景,我躺在床上便可一目千里。强烈的日光照在海面上,反射到屋内的墙壁与天花板上,留下一道道荡漾的水波光影。正在窗檐上筑巢的几只燕子,不停地来回运送着海草。可爱的燕子、耀眼的阳光与大海彼岸逶迤绵长的丘陵,都仿佛是邓南遮①风景画中的景致一般。这也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此刻正身处美丽的南国。
夏日的白昼逝去后,只剩下了寂寥。从地下室传来的台球撞击声、不时响起的欢笑声、寂静而明亮的大厅中传来的服务生脚步声、呼喊母亲的孩童声交织在一起。而我正躺在房间的长椅上,陷入了无边的幻想之中。置身于这间与日式房间截然不同的西式房间中,我莫名地感到心安,仿佛与四周的喧哗隔离开来一般,既不会透过房间的缝隙去看隔壁屋子的杂乱,也听不见别人的鼾声或拖鞋声。
我被旅途的疲惫所催眠,但四周的寂静又不停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恍惚之间,我的思维陷入了混乱,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想象。好像有一首诗中曾经写过一个故事,某位痴狂的诗人在夜半的月光下怀抱着自海底而来的美人鱼,却因极致的快感而殒命。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将海边的美景抛诸脑后。开始幻
①加志面
Gaetano Rapagnetta ,意大想起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废弃的梳妆台抽屉里会不会躺着某位无名音乐人未完成的乐谱,或是某位自杀未遂者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剃须刀。
我独自一人住在遥远的岛原海边,四周全是洋人。如果我在房间里自杀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不已。想必不止我一个人想要明白这种战栗的快感究竟源于哪里。大概所有人都曾得过这种"小说病"吧。小时候我听乳母说过一个故事,一位公主不小心吞下了一根绣花针,尽管看了医生,也吃了药,但都毫无用处。公主哀号了三天三夜后,血管中来回穿梭的那根绣花针终于刺破了她的心脏。一想起这个故事,我就担心自己某天兴许也会遭遇同样的事情,恐惧感就会随之蔓延全身。恍惚之间,我竟有些期待那种危险的时刻。我也曾将石笔或铅笔慢慢送入口中,醒过神后又被自己吓得哭出声。探身望向漆黑一片的井底,或是从山顶俯视谷底,或是看到一泻千里的瀑布时,我似乎都被"死亡"所催眠。
远离了总是安慰我,给予我精神力量的亲友,孤身一人在寂寥之地。恐怖的幻想如吸食鸦片后的梦境,难以形容的麻痹快感直击我的身心。
一阵敲门声响起,我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回到了现实。
我望着油红跳动的大影。窗外被夕阻所垂红的天幸与我薰变得苍白了许多,日头逐渐隐人了西山。保油灯在房间中着下了微弱面悲凉的光。旅馆的油杆,新原的风景都给了我许多宽慰,我多么想为它们写一首颂歌,让它们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在东京的时候,无论是我的书房还是朋友的住处,或是工厂的天井里,都闪烁着电灯的光芒。但此刻昏黄的煤油灯丸,竟不可思议地给了我慰藉。那是一种如隐士般的悲伤,放弃的平和。在电灯尚未普及的年代,我总会借着薄暗的灯火开始创作略有些稚气的恋爱小说,此到的灯火让我仿佛回到了那段岁月静好的时光。此外,这座海边旅馆里均为西洋简约式的房间,在周围环境的烘托下,更容易让人回忆起一生中珍贵的往事我想起《美利坚物语》的末尾中写到的场景﹣﹣纽约海边有处农家小屋,远离都市,宁静幽美,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鸟儿疯转的啼声﹣﹣就如《六月夜之梦》中所写的那样。但如此让人愉悦的小屋里却没有电灯,自来水管道上的油漆也已脱落殆尽,露出了斑驳的金属底色。透过圆形的磨砂玻璃灯罩,保油
225灯的火苗着隐着现,我仿佛看到了十九岁的罗莎琳弹看钢琴低声吟唱的浪漫场景。
啊,古老的房子、棉质的窗帘、茂密的果树、草坪上的小花、笼中的鹦鹉、可爱的小狗、煤油灯的微光。无尽的思绪……啊,在那令人目眩的电灯之下,批评家、作家、演员和剧场老板们争相抢夺无知的看客,深陷争名夺利的旋涡。我真想彻底遗忘那样的生活,彻底离开那样的所谓艺术之地。我只想如悲情诗人罗登巴克一般心无杂念,日日歌唱自己书屋里的家具、寺院的佛钟、尼姑与水鸟,以及流过荒城的狗渠水。
五
餐厅里坐满了洋人,有的携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他们一边用着餐,一边谈笑风生。我默默吃完后,便倚靠在一旁的长椅上,随手拿起一份英文报纸仔细阅读,上面报道着上海、香港和马尼拉的近况。读完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旅店的老板告诉我距此三里开外有一处温泉山,只是全程都是山路,山路只能依靠马匹或者马车通行,一想到那番痛苦的折磨我就打了退堂鼓,便决定继续在房间外的灯的火苗着隐着现,我仿佛看到了十九岁的罗莎琳弹看钢琴低声吟唱的浪漫场景。
啊,古老的房子、棉质的窗帘、茂密的果树、草坪上的小花、笼中的鹦鹉、可爱的小狗、煤油灯的微光。无尽的思绪……啊,在那令人目眩的电灯之下,批评家、作家、演员和剧场老板们争相抢夺无知的看客,深陷争名夺利的旋涡。我真想彻底遗忘那样的生活,彻底离开那样的所谓艺术之地。我只想如悲情诗人罗登巴克一般心无杂念,日日歌唱自己书屋里的家具、寺院的佛钟、尼姑与水鸟,以及流过荒城的狗渠水。
五
餐厅里坐满了洋人,有的携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他们一边用着餐,一边谈笑风生。我默默吃完后,便倚靠在一旁的长椅上,随手拿起一份英文报纸仔细阅读,上面报道着上海、香港和马尼拉的近况。读完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旅店的老板告诉我距此三里开外有一处温泉山,只是全程都是山路,山路只能依靠马匹或者马车通行,一想到那番痛苦的折磨我就打了退堂鼓,便决定继续在房间外的长椅上茫然眺望大海为好。能够沉浸在孤独而模糊的回忆中,也是很让我欢喜的。
第三天一大早,我坐上了一日仅往返一次的小蒸汽船返回之前的海港。与我同船的还有两三个从上海和香港前来避暑的英国人。返程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小船时而从海岸的岩石边穿过,时面又从巨大的管道口驶出,惹得那几位英国人不住地赞叹日本的风景果然美丽如画,据说中国的河道中不植树木,所以河水一贯黄浊不堪。因此日本的青山碧水,绿植萦绕,让他们感到万分喜悦。对岸的海港绿树成荫,附近有一家专门接待外国游客的木造旅馆,里面住的全是前来避暑的外国人。其中有三四位带着妻子前来的美国士官,个个身穿军服。我坐在一棵繁茂的大松树下喝完一瓶啤酒后,从旅馆租了一辆车准备途经山岭返回长崎。同路的一个美国家庭不停地对我赞叹日本山川峡谷之美,听起来就像在赞美自家的庭院一般。
无论是在长崎的旅馆,还是翌日乘坐前往横滨的汽船时,都遇见了许多从中国或是菲律宾群岛前来日本旅游的洋人,他们无一不对日本风景之美赞叹不已。
最近,东京《朝日新闻》的文艺专栏上刊登了一篇名为《新日本风景论》的文章,正如文章结论所言,我们无法断定,也无须断定日本风景究竟是否为世界之冠。但至少我在船上所见的日本风光,即便毫无审美水平之人,也会觉得这风景之秀丽,
美得让人惊赞不绝。岛屿密布的长崎外海,如湖水般波澜不惊的濑户内海,荒凉的济州半岛,凹凸不平的伊豆山岭,从海面上眺望这些青翠、柔美的日本风光,让人不由赞叹果真是日本特有的精致风貌。这也就难怪外国游客会如此夸张地称赞日本的风景了,在这里,他们可以暂且忘却都市生活中的不文明与不快,那么吾国的这种田园式的原始生活自然就会让他们津津乐道,流连忘返。这些游客一直只是将日本作为一座大公园,只打算欣赏其表面的美景,至于复杂的内陆,则是敬而远之的。而我们这些国民却无法如街道旁的猴子雕像那般,对四周的国民之声、之事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我从海上所能饱览到祖国的秀美风光,都只不过是外在之美,而隐藏于其内的日本现代生活,与日本人的性情,实则与日本风景之雅致大相径庭,令人不免为之震惊。旅行结束回到东京后,我打算忘了这片日本的风光,去东京市内的大街小巷走走。想看看由新日本人经营的都市生活中,是否也能找到如日本江湾山岳般的婉约、美丽与真实?当然,我并非指责因工业与商业的发展而不得不建造出的现代都市外观。只是对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社会,都失去了观赏壮美富士山与碧蓝天空的趣味这一点,一时感到有些难以接受罢了。我讶异于国民与国土的风景,竟能完全分割、毫无联系。
六
汽船在海上漂荡了四日后,终于到达了横滨。
我在岸边的茶肆中喝了杯茶后,便乘火车返回东京。那个大都市中,醒目的梅毒广告毫不避忌地显眼地立在屋顶之上,十字路口满是卖报郎的叫卖声"绅士富豪大揭秘哟……",一个何等恐怖的城市。一些顽童挥舞着手中长长的竹竿,害得过往之人无不心惊胆战,一个何等杂乱的都市。市民、官吏与警察们每天想的都是如何通过报社给对方致命一击,一个何等恶心的都市。可是,我的家偏偏就在这座城里。
明治四十四年九月
永井荷风
晴日木屐/001
雪日/087
钟声/099
草红叶/105
十九岁的秋天/117
夏之町/125
雨胜于花/143
十日菊/151
枇杷花/163
来青花/169
故里今昔/173
手抓饭/187
梅雨晴/201
骤雨/211
海洋之旅/215
黄昏的地中海/231
哇道/241
妾宅/251
永井荷风年谱/281
读森先生的《涩江抽斋》,见抽斋一子优善与其友相谋,窃父亲之藏书以做酒色之资时,不禁为过去的错事惭悔至极。
天保年代抽斋之子所做之事,与明治末年我的行径大抵相仿。抽斋之子为自己取名飞碟,登剧场之高坐,唱念做打,泛舟于大川,演皮影戏。我作为落语家朝寐坊梦乐的弟子,为自己取名为梦之助,跟随先生四处演出,每月随师父变换剧场,用浅黄色的包袱皮包住幕布,背在肩上。那还是明治三十一二年的事,因此彼时电车尚未开通。
那时只有井上哑哑子认识我。遗憾的是哑哑子于今年六月初突发疾病,并于七月十一日清晨离世,享年四十六岁。
二十年前我与哑哑子的关系,恰如抽斋之子与其某友人的关系。
六月下旬的某个少有的梅雨晴日,所幸凉风习习,我到东
大久保西向天神旁的哑哑子家探病。哑哑子的枕边放着一本有朋堂文库本的《先哲丛谈》。哑哑子精通英德双语,但晚年只钟情于汉文书籍,更对如今的文坛新作嗤之以鼻,常为言文一致①之陋而愤慨不已。
我对哑哑子说了今日所看的抽斋传,感慨书中的情节与吾等放荡子的曾经是何其相似。当时的哑哑子已是面容憔悴,形近枯槁,与一个月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但言谈风采倒是依旧如故。我们一直聊着旧事,直到夏日的夕阳照在他的枕头上。内子知道我们的谈话必定涉及许多奇怪之事,便一直躲在后堂。庭中养的一只鸡还穿过走廊进入病室,啄食盘中的点心,而我们二人却对此置之不理,只顾继续着我们的话题。
白天我在外语学校学习中文,晚上就会偷偷到剧院去。当时的哑哑子还是第一高等学校第一部的二年级学生,已在校内的宿舍中住了一年,每日从位于饭田町三丁目鹅木坂下对面的先考如苞翁家来我所居住的一番町看我。某天夜里,剧院休息,我想那大概是月底最后一日吧。我吃过晚饭后去拜访哑哑子,走到九段坂灯明台下时,看到一个男人身负重物喘着粗气上来。未通电车前的九段远比现在更加陡峭昏暗,借着路旁人家的灯光,我一下子就认出那个身负重物之人正是哑哑子,因为他突出的颧骨和高耸的肩膀,以及戴着眼镜的模样很是与众不同。
"你背着什么呢?"我出言向他询问,哑哑子显得有些狼狈,并未马上开口回答。要是在巷子或是大路,估计他会扔下重物落荒而逃。
"你莫非是要搬家?"
听出我的声音后,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卸下肩上的重物搁在砂石上后,忽然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帮个忙,重死我了。"
"这是什么啊?"
"我偷了当铺。"
"天哪,你真够厉害的啊!"我不由得拍手叫好。哑哑子自从进了高中后便爱上了烈酒,但很少会与我和另一位旧友岛田同流合污。今晚竟突然有此壮举,我不禁赞扬了他几句。
"什么书?"我问道。
"《通鉴》。"哑哑子答道。
"《通鉴》就是《纲目》了吧。"
"是的,《纲目》就够重了。你觉得《资治通鉴》我一个人能背得动吗?"
"这可是很难借到的书啊。《通鉴》中又以《览要》为好。"
"这些够我们看一晚上的吧。"
我们蹲在路旁休息,顺便闲聊着。多亏了一起学习汉语的岛田同学,当时的我们已经对汉文书籍的种类和价格有了些许的了解。在此,我要对岛田的身份略加说明。岛田单名一个翰
字,自取字为元章。是著名的宿儒篁村先生的二公子,也是我们自小一起上学的挚友。翰曾一时被世人称为神童。就在我们还在学习汉语教科书《文章轨范》之时,翰已开始涉猎唐宋诸家之典籍,尤谙王荆公之文章,其性情骄悍,不守校规,除汉文外,其他所有课程均被其视若草芥,每每考试悉数落第,终为学校所弃,提前授予了毕业证书。当时只有我与翰二人在初中便被强制毕业。吾事不在此言。翰连平日的书信也多用生僻汉字书写,以为难同辈为乐,但也的确让我于他日颇感裨益。每每倦于研究西洋文学,我就会把目光转向汉文学,特别是阅读清初诗人的随笔书牍等时,也未在解意方面感到困难,这不可谓不是已故翰君之赉赐。
哑哑子拿出《通鉴纲目》之时,翰也特意从家中取出了书籍。但輸取来的书与哑哑子拿出的《通鉴》《名所图会》①以及我带来的《群书类从》《史记评林》、山阳的《外史》《政记》等截然不同,据说都是珍本。似乎还有一些罕见的先哲诸家手抄本。后来闻听岛田家发现藏书丢失后,又从市内的书肆中陆续买了一些回来。
森先生的《涩江抽斋》传中,记录了其子优善私自取走的藏书中的一部分,后被岛田篁村翁收入其书库之事。若翰拿出的珍本中果真也有弘前医官涩江氏的旧藏,那可真是世事变化】《名所图会》,江户时代末期刊行的通俗地志及绘画体裁。
无常啊。
明治四十一年,我从海外归国又见岛田时,他已是《古文旧书考》四卷的著者,且在中日两国都享有极高的声誉。某日,他邀请曾经的挚友﹣﹣我与哑哑子,前往新桥的一处酒馆,并为我们介绍了俳人兼藏书家洒竹大野氏。当时,岛田与大野氏谈到位于北品川的涩江后代家中,依旧藏有许多珍本,并约我择日同往。事实上,涩江氏为珍本收藏大家一事,我早就从森先生的书中有所了解。哑哑子与二人虽约我同行,但那时我兴趣之书除了新刊洋书外再无他物,故而推辞没去。过了不到三年,我欲对古书加深了解时,精通古书的岛田却因此而误身,早早离开了人世。
话题回转。那一夜哑哑子运出的《通鉴纲目》五十余卷,由我们俩一起抬着,在富士见町大路左转,拐入一番町后往前走了两三间商铺后,送入一家挂着"篠田"灯笼的当铺。
我曾托出入我家的车夫媳妇偷偷借过这家当铺的账本,自那以后便时常出入此处。后来哑哑子和岛田也成了这家当铺的常客。
夜风渐寒,月末将至。许是天色已晚的缘故,格子门内的小屋中一位客人都没有,以铁棒为界的榻榻米上,那位熟悉的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的掌柜正在支使伙计折叠衣服。我们走进小屋后,把包着书籍的包裹卸下,然后边喊着"一二一二",
边拖上榻榻米。这期间掌柜都默不作声,似乎压根儿就不认识我们。拖到半路时,包裹的绳子松开了,五六本书籍从包裹中掉了出来,我随口说道:"这些,给十日元吧。"
掌柜照例把我们当作走投无路的公子哥儿,嘿嘿一声后笑道:"这些书可到不了那个价儿,都是些不值当的破烂玩意儿。"
"嗯,你先姑且数数一共几本再来开价。"
"就算是成套也不成,没什么好商量的。换作是别的客人我早就直接请出去了……"
"到底能给多少,不必如此刁难我们。"
"这个嘛,两块,不能再多了。"
我与哑哑子原打算先说个十日元,估摸着他也不能砍掉一半吧。听完他的开价后,我们面面相觑,却什么也没说。特别是哑哑子,不仅要为今夜的大胆行为饱受良心的苦痛,更要一路小心地掩人耳目,听到自己一晚上的心惊胆战与艰难困苦只值区区两块钱,满脸难掩的失望之色。嘴里虽叼着一根卷烟,却迟迟忘了点火,良久后才说道:"拜托,能再多给点吗?"
"下次我们一定多送点来。"我也跟着恳求道。
为了这《通鉴纲目》,我们又多扯了半个小时的嘴皮子,这
从掌柜的口袋里多掏了五十钱而已。
"这点钱着实不经用啊。"
去新宿也没用了。"
走出当铺后,两人叹息看沿着大路走向招魂社的鸟居方向。从万源料理屋的二楼传来醉客的放歌声。我们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去,我忽然醒了神,连忙扯了扯哑哑子的衣袖。万源对面有一条艺伎家新道,道路拐角处有一家烟草商店。听说店主人也兼做为邻居放贷的业务。我家向来与店主相熟,借个五块十块的想必不成问题。但总是要寻个什么由头才好呢?
哑哑子沉默着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就说朋友从吉原牵马来此,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需要用钱,甚是可怜,请务必帮个忙。"
"好,姑且试试看。"说罢我让哑哑子待在原地,自己则将鸭舌帽藏入怀中,做出一副狼狈的模样跑进那家烟草商店后急忙说道:"晚上好,我有一件急事要拜托您帮忙。"
之所以把帽子藏起来,是要营造出一种朋友牵马来家中找我,我怕家人发现,连平时总是随身携带的帽子都忘了取,便着急忙慌跑出来求助的假象。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们两人喜气洋洋地走下九段坂,朝着北廓飞奔而去。
人力车与轿子的世界早已远离,但放荡公子的享乐生活却亘古不变。放荡公子借诗文之美以蔽丑行之嘴脸古今皆同。扬州十年痴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除了赢得青楼薄幸之名外,再无任何价值。病床上的谈话偶及樊川诗文,其后便不再继续。
爬上走廊的鸡未遭驱逐,却又返回庭中频频呼朋引伴。对
于日暮觅食的鸡而言,盘中的点心也许过甜吧。
如今哑哑子已经仙逝。生前所作的俳句文章中不乏妙语佳句。他为自己取号为不愿醉客,这大约是模仿了白居易的醉吟先生之号吧。他的著作《猿论语》《酒行脚》《里店列》《乌牙庵漫笔》均是醉后挥毫写就。
我再读子之遗稿,并期待有朝一日能向世人介绍之。
大正十二年七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