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周四。
老周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腰那儿猛地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住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停住，慢慢躺回去，等那阵疼过去了，才一点点侧过身，用手撑着床沿，先把腿放下去，再慢慢直起腰来。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花了将近两分钟。
站起来之后，腰还是硬的，不敢弯。他直挺挺地站着，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腰那儿又抽了一下。裤子还搭在床尾的椅背上，他走过去，站定了，弯不下腰去够。只好先扶着椅背慢慢蹲下去，把裤子拿起来，又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靠着墙把裤子套上，拉链和扣子都是直着腰摸摸索索地系好的。
老朱在门口看见他扶着墙站着，问怎么了。老周说腰不行了，昨天干活累着了。老朱说那你今天别动了，躺着歇一天。老周说躺着也疼，躺着也疼，站着也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客厅里扶着沙发走了两圈，步子僵僵的，每走一步腰那儿都拽着疼，像有根筋被人攥着。
昨天干了半天活。老朱想把阳台那堆旧纸箱和杂物清一下，老周帮着搬了几趟。东西不重，就是弯腰的次数太多了，搬一箱弯一次腰，来回十几趟，当时没觉得什么，睡了一觉起来就全找上来了。脖子也僵，转个头得连着肩膀一起转，像一根生了锈的轴，磨一下响一下。他抬手想揉揉后脖颈，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膀也牵着疼，又放下了。
吃完早饭，老周在沙发上侧躺着，腰下垫了个靠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他看着那道光，觉得自己跟这身体的关系越来越微妙了——年轻时身体是听话的，要它干什么它就能干什么；现在身体是主人，他得听它的。它说今天不想弯，他就弯不下去；它说今天不想转，他就只能直着看前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商量”变成了“命令”，他只能服从。
他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树梢一动不动地垂着。没有风，叶子也不动，天上灰蒙蒙的，像是也在歇着。他想，昨天那点活，放在十年前，连热身都算不上。半天的功夫，搬几趟纸箱，顶多出点汗，睡一觉就全好了。可现在不行了，半天活换来一整天的疼，像是身体在跟他算总账：你欠我的，我一点一点都要回来。
老朱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要不要贴个膏药？”老周说贴吧，贴了能好受点。老朱去拿了一片膏药，帮他在后腰上贴了。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樟脑味，贴在皮肤上，那股凉意慢慢渗进去，把疼盖住了一层。老周靠着沙发，觉得那药力正在慢慢化开，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膜覆在腰上，把疼裹住了，不那么尖了。
他靠在沙发里，摸着自己贴着膏药的那块地方，药劲儿在慢慢渗进去，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清凉的温润感。他想，以后那些弯腰的活能少干就少干，不行就让别人干，花钱请人也行。能花钱解决的事，就别拿身体去换了。这个道理他早就懂，只是今天才真的往心里去。
窗外的天暗了些，有一片薄云遮住了太阳，屋里凉快了一小会儿。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蝉声——已经稀了，断断续续的，不像前阵子那样铺天盖地了，偶尔叫一两声就歇了。秋天快到了，他想。等天凉了，身子应该会松快些。贴上药膏的那块地方还在慢慢发热，脖子也稍微能转一点了，他侧了侧头，看到窗外的树叶翻了个面，风来了，不大，但至少有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