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谷,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深不见底的、边缘还在簌簌掉碎石的黑洞。黑洞上方,那座由苏牧云残躯化作的、正在缓慢冷却和石化的“山坟”,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深渊的边缘。
叶老跪在深渊旁,膝盖早已被锋利的碎石割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手里那个装酒的葫芦,已经空了。酒液洒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连一丝湿润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片土地早已饥渴到了极点,连这点最后的祭奠都不肯放过。
“谷主……”叶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他看着那座山坟,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如今却已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苏牧云的轮廓还在,但那种属于“人”的鲜活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死寂的、属于大地的质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牧云刚接手栖霞谷时,意气风发,指着这片荒谷说要建一座世外桃源。如今,桃花没见着,倒是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叶爷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风。
叶老猛地一颤,回头。
朱鸢就站在那里。不是魂体,不是幻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脸色红润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是陆小满生前最喜欢的样式。她完好无损,甚至比栖霞谷陷落前更胖了些,只是那双大眼睛里,不再有孩童的懵懂,而是沉淀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近乎佛偈般的平静。
“鸢儿?”叶老浑浊的老眼瞪大了,想伸手去碰她,却又怕这只是地底残存的幻术,“你……你没……”
“我在这里呀。”朱鸢笑了笑,走过来,蹲在叶老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黑洞,“苏伯伯把我放在这里了。他说,这里很安静,适合养魂。”
叶老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养魂?所以这孩子活过来了?还是说,她成了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那……陆姑娘呢?”叶老颤抖着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口许久的问题。
朱鸢伸出小手,指向那个黑洞,又指向那座山坟。
“姐姐累了,她回土里睡觉了。”朱鸢的声音很轻,“苏伯伯也累了,他守着姐姐,不让那些脏东西再上来。”
叶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在山坟的根部,似乎有几点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在闪烁。那不是陆小满的魂火,更像是某种……正在愈合的伤疤。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那血梅宗呢?”叶老咬着牙,问出了最后一个执念,“那个坐在骨头椅子上的贼呢?”
朱鸢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个白手手叔叔呀,”她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被苏伯伯捏碎了。他的味道很难闻,苏伯伯说他太贪心了,想吃的东西太多,结果把自己撑爆了。”
叶老沉默了。他想象不出那一幕,也不想去想象。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隔着数里地都能让人神魂冻结的血梅宗高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撑爆了?
“叶爷爷,”朱鸢忽然拉了拉他枯树皮一样的手,“我们走吧。”
“走去哪?”
“离开这里。”朱鸢看着他,眼神清澈,“这里已经是死地了。苏伯伯说,活人不能待在死地里,不然也会变成石头。”
叶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他的指甲已经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灰白。
他猛地一惊,挣扎着站起身。确实,这里的空气太沉重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泥土。
“可是……谷里的人……”叶老回头,看向远处。那些幸存的青阳卫和流民,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废墟边缘,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会找到路的。”朱鸢很笃定地说道,“苏伯伯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不回头,总能走出去。”
叶老看着这个忽然变得深不可测的小丫头,又看了看那座沉默的山坟。
他忽然明白了。苏牧云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了这片土地的魂。他用自己最后一点人性,护住了这方水土,也护住了这仅存的几缕生机。
“走吧。”
叶老弯下腰,第一次,像对待一个大人那样,牵起了朱鸢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暖,暖得让他那颗几乎石化了的心,重新跳动了一下。
一老一小,在漫天的尘灰和死寂中,背对着那个巨大的黑洞,向着栖霞谷外,向着那片未知的、但至少是活着的山林,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去。
风从黑洞深处吹来,带着硫磺和腐朽的味道,但在那山坟的遮挡下,这风,终究没能追上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