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不是爆炸声,而是天地崩塌时,脊椎折断的巨响。
栖霞谷,炸了。
不是火药,不是妖法。是苏牧云那一掌,将整座山谷的地脉连根拔起!千万年积攒的沉重土气,像一条被踩了七寸的疯龙,从地底最深处,向上、向外,毫无道理地爆开!
白骨王座上,那只捧着心脏的白皙手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你敢……”空灵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类似“惊慌”的裂痕。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饵料”,这养了三百年的“风水吉穴”,就这样被毁了!
崩碎的山体,像无数把磨盘大的菜刀,向着高台切割而来。那些还在结阵的血梅宗弟子,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沉重的土气碾成了一面面血红的旗帜,插在崩塌的泥土里。
王座在坠落。
那双白手不得不放弃那颗暗红色的心脏,转而托住王座,试图在这崩坏的天地间,维持住最后一点“高高在上”的体面。
祠堂废墟,那圈暗黄色的光晕,是这场灭世洪流中,唯一没有被撕碎的孤岛。
叶老跪在地上,枯爪早已和泥土长在了一起。他看着那颗插在地上的“心脏”(古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
灯壁碎裂,露出里面那团搏动的、暗黄色的地脉核心。而在核心的最深处,那缕属于陆小满的、淡金色的残魂,正在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一点点从灯芯里“挤”出来。
“鸢儿……”叶老的声音像是在磨牙,老眼浑浊,却死死盯着那缕魂,“看着你姐姐。”
朱鸢就跪在他旁边。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怕。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那缕淡金色的魂体,在狂风暴雨般的土气中,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但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到,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坏人”,在坠落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不是来抓他们,而是抓向了姐姐那缕快要散掉的魂。
“姐姐……回来……”朱鸢喃喃自语。
她突然做了一件让叶老魂飞魄散的事。
她把自己瘦小的胸膛,狠狠地撞向了那根插在地上的、已经风化了一半的古灯。
“噗——”
没有流血。
朱鸢的身体,像一滴水一样,融进了那团暗黄色的地脉核心里。
地底深处,苏牧云感觉到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岩石,正和整座栖霞谷一起崩解、粉碎。
但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润的、带着奶腥味的气息。
那是朱鸢。
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那个总喜欢躲在他身后,那个在祠堂里用稚嫩的声音说“饿了吧”的小丫头。
“不——!”
苏牧云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
他原本打算用这最后一击,把自己和整座山谷都碾碎,绝不给血梅宗留下半点“养料”。
但现在,他不能碎。
因为他感觉到了,朱鸢那缕小小的神魂,正顺着地脉的根须,逆流而上,回到了他的身边。她没有去修补那盏破碎的灯,而是钻进了他这半石半人的残躯里。
“叶……老……”
苏牧云的声音,直接在叶老的脑海里炸开。
“接住……这盏灯。”
苏牧云那已经完全石化、崩裂的右臂,猛地向上一抬!
那不是手臂,是一条从地底抽出来的、沾满了泥土和冤魂的龙骨!
“轰!”
那根龙骨,狠狠地砸在了那颗正在风化的古灯上。
没有碎。古灯彻底融化了,化作一滩暗黄色的、流动的岩浆,顺着龙骨,逆流而上,瞬间包裹住了苏牧云那半石半人的身躯。
白骨王座,终于落地。
但不是落在坚实的土地上,而是落在了一片由无数冤魂和碎石组成的、还在不断下陷的泥沼里。
那只白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那个原本应该被碾碎的“饵料”,那个原本应该死透了的苏牧云,正从泥沼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坟。全身覆盖着暗黄色的、流动的岩浆铠甲,铠甲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朱鸢那张若隐若现的小脸,正在对着他微笑。
而在他的胸口,也就是原本该是心脏的位置,镶嵌着一颗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那是白骨王座上,刚才被遗弃的那一颗。
“你把我的家,弄脏了。”
苏牧云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岩石的摩擦,也不是大地的轰鸣。
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那是千百年来,死在栖霞谷里的所有亡魂,在说话。
他抬起那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岩浆手掌,对着面前那个还在维持着优雅姿态的白骨王座,轻轻一握。
“既然这么喜欢吃……”
“那就……连皮带骨,给我咽下去。”
“嘭!”
白骨王座,连同上面那只白皙的手,在苏牧云掌心,像一颗熟透了的脓包,炸开了一团腥臭的黑烟。
废墟边缘。
叶老从泥土里爬了出来。
他没死。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有一层暗黄色的光膜护住了他。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座正在不断向上生长的“山坟”。看着苏牧云,背着漫天的黑烟和血雨,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已经彻底崩坏、只剩下虚无的栖霞谷。
手里,还牵着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
叶老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酒葫芦。
他没喝酒,只是把酒,洒在了这片正在迅速风化、消散的泥土里。
“谷主……”
“一路走好。”
风一吹,栖霞谷,没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和站在坑边,那座正在慢慢冷却、石化,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山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