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存在”,是在很小的时候。

卡说:“我印象很深。小时候我在楼下玩,突然盯着我们家的窗台发愣。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回过神来,我感觉像是在凝视自己,跟傻了一样,好几天才缓过来。”

花很快回了消息。

“你这个突然的精神联结,就是《西西弗神话》里面那个关键的断裂点。这个断裂点产生了荒谬感,也就是一种反思意识,让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卡知道花在说什么。花总是这样,说话很快,先切进去,再慢慢解释为什么要切。卡并不讨厌这种方式,甚至有时觉得,只有这样,某些黏稠的东西才会被割开。

他继续打字。

“第二次是一年前。我的理解是,存在既不是主动的自我暗示,也不是被动的现实感知,而是一种突然发生的经验质变。像是某个‘范畴’突然出现,让我们去意识或表达自身。”

他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被什么大事件激发过,所以我对存在的理解,更偏向于经验发生质变这一类。”

花说:“你后面那种说法只是纯粹的存在哲学思考,脱离了处境和身体经验。你把它命名为一种‘范畴’,这不就是把它对象化、静止化、概念化了吗?”

花继续说:“用形而上学的角度去规定存在,这不是存在主义。我们讲精神生存、精神死亡的边缘时,存在必须是具体的。”

“不是在体验一个纯粹的‘存在’,而是在体验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你的存在’。也不是在感受一个抽象的本源问题,而是在感受一个被现实压迫的‘你的本源问题’。”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楼对面有几扇窗还亮着,像黑暗里几个迟迟不肯闭上的眼睛。卡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窗台。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住在那里,可那扇窗仍然停在他的意识里,成为一个小小的裂口。

他回复:

“关于这点,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带着某种目的去暗示自身,我认为你是不能接近存在的。存在并不是虚无,它夹在真实与空洞之间。”

“任何感受都需要一个绝对纲领,也就是真理无穷。但如果这样说,又容易把‘我在崩溃边缘’之类的问题,全都归结成通俗的现实压迫问题。可是我们都感受过,也都知道,存在是本源问题。”

他打完这些,自己也觉得句子有点绕。于是又补道:

“我说得有点跑题了,花。我知道你大概是什么意思,但我也真心希望你能获得一些灵感,避免类似问题的出现。”

花没有顺着他的缓和往下走。花像是已经抓住了某个必须拆开的东西。

“抽象的存在不是不能写,”花说,“李斯佩克朵写的就是这种中产阶级的狂想,但最终还是落到了境遇之下的追问。你体验到了存在的本点,却试图用一个非本真的、形而上学的范畴去框定它,这样反而稀释了体验的独特性和不可言说性。”

卡看着“稀释”两个字,忽然有点烦躁。他不是想稀释什么。恰恰相反,他一直想保护那个东西。那个在窗台前突然出现,又无法被抓住的东西。

“我后面说的就是,不要用一种庸俗的形而上学去体验存在。”

“存在本身是抽象的,它是不加任何暗示的。但问题是,当我们对它加以描述时,它就不具体了,只能放在一个范畴或者领域里说。硬要说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就是我感受到的存在。”

发出去后,卡忽然觉得这句话仍然不够准确。所有句子都不够准确。它们像一群拿着网的人,追着一只没有形状的动物跑。

花回道:

“存在主义会坚决反对存在一个可以被独立体验的、抽象的‘存在’范畴。”

卡没有立刻反驳。因为这句话,他并不是完全不同意。他只是觉得,花把他的意思推到了一个他并没有站立的位置上。卡并不认为存在是一个被供奉在高处的概念,也不认为自己曾经摸到了某种独立的、纯粹的实体。他只是说,那个瞬间来得太突然,太没有原因,太不像现实事件的结果。它不是崩溃。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崩溃。

卡说:

“不过你后面说到‘体验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你的存在’,这个我说不上。因为我好像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受。”

“我觉得经历这种时刻,更像是一个很现实、很具体的问题,是一些很真实具体的恐慌和慌乱。”

“那种紧迫感根本给不出思考的空间。或者说我理解不到位。我说的那个更像是处在一种瓶颈期,马上要溢出来的感觉。”

花这次回得很快。

“临近崩溃并不是濒临死亡。我们可以把‘思考’的定义放宽,而不是把它等同于冷静的、理性的哲学分析。”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才会有最深刻的思考。这种思考发生在理性失效的地方。”

理性失效。这四个字让卡不太舒服。他觉得太绝对。

“说得有些玄乎了,花。”卡说,“‘理性失效’是不是可以换成别的说法?”

花说:

“在这种赤裸裸的存在面前,你所有用来分析和分类的理性工具都失灵了。”

“你无法用任何词完全捕捉你感受到的东西,因为这个词本身就简化和背叛了那种体验。你的理性想给它贴上标签,但那个东西本身拒绝被贴上任何标签。这就是理性失效。”

卡忽然安静下来。花说的“简化和背叛”,恰好击中了他一直想说的东西。

他想了想,回复:

“我认为遇到这种问题,理性首先应该是结构化、范畴化的。这种感受更像是在理性之前。嗯,我认为也确实可以说是理性失效。”

发出去后,他又觉得“之前”不对。不是之前。不是理性先离开,然后存在才出现。它们从来没有这么干净地分开过。

他继续说:

“兄弟,我感觉咱俩说的就是一回事。你说‘所有用来分析和分类的理性工具都失灵了’,这个也是我想说的。”

“你说的‘简化和背叛’,对应的就是我说的‘阐释’。我同样是在说:存在就是存在,是不被定义的。所以我还是认为我们说的是一回事。”

花回道:

“不是。你仔细看我上面给你回的那句话。”

“你一开始一直在强调存在的纯粹性,在说存在的形而上学。我一直在说,存在必须在一个境遇中被谈论,不要扯什么抽象范畴。”

卡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们又绕回来了。

“我说它是夹在中间的。”卡说,“可能我用词不当。我认为‘范畴’和‘境遇’是相通的。”

花立刻抓住了这句。

“范畴也是理性的结果。”

卡回:

“这个确实。但‘范畴’应该主要是在现象学里用的吧?”

花说:

“我看存在主义和存在论,都是在批判用范畴来讲存在。”

卡不服。

“起码海德格尔爱用范畴来讲存在,然后黑格尔也是。”

花回得很短:

“海德格尔没有吧。”

卡说:

“有。他的讲义我最近就在听。”

过了一会儿,花发来一大段话。

“很多人都是试图用理解‘存在者’的范畴,去套在‘存在本身’之上。但存在不是任何一个存在者,它是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境域。”

“不是一个范畴被激活,然后你意识到了存在。而是那种无所对象的‘畏’的情感,先于一切认知,把你从沉沦于日常世界的常人状态中猛地拽出来。”

“在这种‘畏’的心境中,整个熟悉的世界,连同它所有的意义都沉沦了。这时,存在本身才作为问题向你展开。”

“是情感性的心境揭示了存在,而不是认知性的范畴。你那种描述太理智化、太主体中心了,没有触及到此在更本源的情感性生存论结构。”

卡看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问:

“花,这是你自己说的?”

花说:

“你先别问,你先看。”

卡看完那一大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花写得很漂亮。甚至太漂亮了。

“存在不是任何一个存在者,它是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境域。”

“无所对象的畏。”

“沉沦于日常世界的常人状态。”

“此在更本源的情感性生存论结构。”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像一排排干净的玻璃柜,把原本混乱、潮湿、发烫的东西,全都重新摆好了位置。

卡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回道:

“花,你不是说不能用范畴讲存在吗?”

花那边停了一下。

卡继续打字:

“那你现在用的是什么?此在这些词不也是范畴吗?你只是不用我那个词而已。”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聊天框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前面不一样。前面他们争论的时候,消息总是追着消息,像两个人都怕自己慢一秒,意思就会被对方抢走。但这一次,花没有立刻反驳。

卡忽然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继续说:

“你批评我把存在对象化、静止化、概念化,可你刚才那段话,不也把存在重新放进了海德格尔的架子里吗?只不过那个架子比我的更复杂,看起来也更本真。”

花终于回了:

“这不一样。海德格尔那些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范畴。”

卡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不一样在哪里?”

“你说我是用理性工具把存在框住。那你呢?你只是换了一套更精密的工具。你不是不用工具,你只是觉得你的工具更接近那个东西。”

这一次,花没有马上说话。

卡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他心里并没有胜利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有点难受。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并不干净。

他也一样。

他也在用“抽象”“本源”“范畴”“真理无穷”这些词,试图把那个童年午后的瞬间说清楚。

那一刻站在楼下的小孩,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词。

他没有萨特,没有加缪,没有海德格尔,也没有“存在”这个词。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台,然后忽然觉得自己从自己身上掉了出来。

后来所有的理论,都是他们长大以后补上的。

花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那你意思是,我们都在背叛它?”

卡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回:

“可能是。”

“只是你背叛得更像哲学,我背叛得更像发呆。”

花发了一个“……”过来。

卡又说:

“但也没办法。不背叛就没法说。一说出来,就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卡突然觉得他们今晚真正谈到的东西,不是存在,也不是海德格尔,更不是谁理解得更对。

他们谈到的是语言。

是人为什么明知道词会失败,还非要继续说。

花说:

“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用范畴。”

卡回:

“对。问题是,用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用。”

花说:

“也就是,不能把工具当成本身。”

卡说:

“也不能假装自己没有工具。”

屏幕又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卡忽然觉得花也没有站在他的对面。花只是站在另一条路上,拿着另一盏灯。他们照的地方不一样,但黑暗是同一个黑暗。

过了一会儿,花说:

“那我刚才说你抽象化,确实说得太干净了。”

卡回:

“我说你只是在讲现实压迫,也说得太干净了。”

他们都没有再继续争。

不是因为谁说服了谁,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他们都没有真正抵达那个东西。他们只是在它周围走。有人带着海德格尔,有人带着童年的窗台。有人说“畏”,有人说“像傻了一样”。但这些都只是绕路。

真正的东西仍然站在那里,不说话。

像一扇下午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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