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娃说过，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养成的。这句话我深以为然。一个女人，她的原生家庭，她的成长环境，她就读过的学校，她承训过的老师，她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交过的朋友，全部都在方方面面影响着她，把她塑造成为一个或精致，或粗糙，或优雅，或低俗的样子。
在塑造我的人当中，我的初中班主任算得上最特殊的一个。她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粗俗、最现实、最直接，也最霸道强硬的女人。是她，在我中规中矩的安静世界里，撒下了振聋发聩的一道霹雷。我自幼家教严苛，文静是家中女孩子必须要遵守的规则，走路要稳，坐姿要正，讲话不可以太大声，不可以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而这位老师，她打破了这些禁锢，让我看到，女人可以活成另一个样子。
我就读的初中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前身是始建于清乾隆十八年的文X书院，当时在京畿之南颇有几分名气。这所学校，是本地乃至附近区域最好的中学，有一些外县的学生也跑来就读。学校风气秉承书院遗风，古典文学及书法丹青盛行，崇文之风浓厚，对自幼酷爱古典文学和国画的我来说，这里就是我能进入的、最近的天堂。
学校对学生的管理也十分民主，我未入学时就听说曾经有学长学姐们罢课示威，要求校方撤换掉自己不喜欢的老师。事实上后来我们也这么干过一次，这是后话，以后我会写出来，此刻暂且不提。民主与自由的平衡不易掌握，太民主的管理必然是有利有弊，一些方面的弊端也显而易见，比如，这里的学生从来不排队。无论是食堂打饭、开水房打开水还是图书馆借书，都没有什么规则束缚，没有一个人排队，用力挤过去，你就是第一名。不仅如此，学校对学生打群架、霸凌之类的现象熟视无睹，如果拳头够硬并且有领导能力，你就是校园老大。由此可见，没有制度约束的绝对民主和自由真的要不得。
那么一所历史悠久文风鼎盛的学校，为什么管理方面做得这么烂？我也不知道。而且，世间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事物啊。何况当时的初中并不是按户口和居住地面试就近入学，而是要进行小升初考试的，能考入全县最好的中学，那都是优秀的，骄傲的，狂放的，轻狂少年，初生牛犊，他们怕谁？服谁？若有人站出来说一声请排队，估计他们会当场组织一场辩论赛，演说一番“你没资格叫我排队”的理论。毕竟是动辄罢课威胁校方换老师的小牛犊子们，面对他们，校长也是发怵的吧？我猜测，大概因为如此，学校也懒得在这些方面多下功夫进行管理了。
入学第一天的班会上，我见到了这位姓肖的班主任老师。她四十来岁，穿一套黑色西装，短发露耳，脸型瘦削，目光凌厉。扫视全班之后，在黑板上用漂亮的粉笔字写下自己的名字——肖晖，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然后对我们说：“我是咱们104班的班主任，也兼任你们和隔壁105班的语文老师。我的班，语文成绩绝不能比其他班差，否则，我饶不了你们！”一个下马威，吓得我们面面相觑，小心脏扑通扑通的，遇到一位母老虎老师，初中三年恐怕不好过了。
在讲完作息时间、宿舍分配和食堂图书馆开水房的路线之后，肖晖老师敲了敲讲桌：“接下来我要强调一件事情，在咱们学校，没有排排坐、分果果的风气，打饭、打开水、借阅图书，都必须要挤、要抢！”听得我们一脸震惊。
“到打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谁如果不敢挤谁就吃不上饭，别人吃完回去休息了，你只能等到最后吃冷掉的、锅里剩下的！所以，要想吃到热乎饭，你们都给我使劲挤！女生，不要顾及什么淑女形象，娇小姐是无法生存的！男生，拿出你们男子汉的劲头来！你们都给我使劲冲！使劲儿挤！一个人挤进去，后面的同学都把饭盆递过去让他打饭！我的要求就是：一个人挤进去，全班有饭吃！你们是一家人，不能只管自己！我们104班如果有一个同学吃不到热乎饭，那就是全班的耻辱！对了，还有，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是一年级新生就胆怯，怕高年级的，怕啥？不要怕！我要求，咱们104班的同学在这个校园任何地方都挺着胸膛、横着走！你们听到了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
“听到没有？”老师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问，锐利的目光瞪向我们每一个人。
这一次，她得到了齐刷刷的大声回答：“听到了！”肖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同学们彼此还不了解，暂且由几位同学代理班干部，也不用具体分工了，我指定女生三人、男生三人。过几天大家熟悉了咱们再选举。”接着，她看向手里的花名册，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潋滟！”我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她看向我，凌厉的神情消失，眼睛一弯，笑了：“小升级考试，语文成绩全县第三名，我们的探花！”全班同学都向我看过来，我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老师笑呵呵地说：“继续努力呀，中考的时候咱们得做状元！你暂时做女生的代理班干部，坐下吧！”我坐下之后，有些惶恐，小学时的我一直是个文静的小乖乖，虽然成绩不错但从来没做过班干部，也没怎么参与过学校的活动，是个不太自信，内向而胆怯的孩子，让我当班干部，我真的很忐忑。
老师又指定了两名女同学，一个是成绩特别好的王丹，另一个是小学六年一直担任班干部的张婧。到男生了，老师选了王成和许泉，他们都是农村孩子，在学校寄宿，王成稳重成熟，许泉聪明机灵，接下来，肖老师念出了最后一个人选：“赵富贵。”
听到这个名字，很多同学一脸震惊，赵富贵本人也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师，以为老师念错了。“赵富贵！”肖晖老师抬高声音，又念了一遍，赵富贵一脸不可思议的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他迷茫的神色，肖老师笑着投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你来做咱们代理班长吧，其他五位班干部，请协助好代理班长开展全班各项工作。”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