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留情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6期“端午”专题活动。

她是输不起的,可是装得很泰然。现在她阔了,尽管可以啬刻些;做穷亲戚,可得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大方。

                    ———张爱玲《留情》


端午安康,最惬意的事还是阅读。

习作两年多,有一些小进步,可以尽力完成五千、八千的小故事了。多改几遍,隐隐感觉到有只无形的手,拈起一块白净橡皮,费力地涂抹文字在结构、语法和描写上的一些缺陷,然后文章会肉眼可见的合理一点,顺畅一点,生动一点。不过这些远远不够,离“文学”二字,离着健全和使用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精准而艺术地呈现万千世界,距离还很远。具体差五公里,还是十公里,不得而知,起码,还没触摸到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或许捅破它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归到底还是产生质变的积累不够,阅读、写作和思考都还不够。

如何有效阅读,成了现在重要的任务。准确地说,我这个初学小说的生手,摸黑求索了一些鸡毛边角的体会后,仍旧难以登堂入室。借助阅读名家名作,探索其中的规律和技巧,取百家之长补己之短,应该是唯一的出路。这里说的阅读极不简单,它不是从欣赏的角度跑进去,又两手空空跑出来。不是看过后只觉得好,如沙滩上的脚印,一阵浪打过来,踪迹全无。记得小学语文课,老师是怎么教我们的呢?识字,练词语,组句子,分段落,概括段落大意,最后归纳中心思想。一句话,嚼碎了咽下去,才能记牢,才能消化,才能成为你自己的营养。

作家余华关于如何解决写作瓶颈有一段话:“那段时间我有两年多没写一个字,专门读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伟大小说。别人读小说是看故事,我是拆开看,看人家每一段怎么铺、人物怎么推进、情绪藏在什么地方,把大师的骨架全拆开来研究。我不着急写,先把前人最好的手艺吃透,不然提笔只是重复自己”。

写作不思考,那就等于重复。把那些乍一读觉得“好”的作品,静下心来,掰开揉细,压抑住囫囵吞枣的快感,慢慢给它庖丁解牛。一篇名作“好”在哪里,通篇的构造,重心的凸出,流畅的转换,三个要素,缺一不可,那就从这三个方面给好文章摘心掏肺,吸干榨尽。

今日剖析的是张爱玲的《留情》,全文一万五千字,说的是五十九岁的米晶尧娶了三十六岁的敦凤做姨太太,米先生想去探望病重的大老婆,敦凤心里不舒服,与媒人(舅母)杨老太太婆媳的闲聊,揭示了半路夫妻的婚姻动机和现状。两人复杂的心理刻画,文笔细腻且耐心,家长里短的日常惊心而有韧性。

张爱玲的小说很出名,多年前我看过《倾城之恋》和《金锁记》,可究竟哪里好没有印象,留下的只有那个没落的时代、那种沉闷的家庭氛围,还有大厦将倾、世界末日的印记感,这与巴金的家春秋很是相似。半路夫妻难做,最难的是比较。与新婚的比较不同,那时的比较是模糊的,而二婚的比较是具体的,烧心的,甚至是血淋淋的。所以二婚关系需要更多的隐忍,更克制和包容,还需要随时随地的心理疏导。张爱玲这篇《留情》的纠结矛盾,没有宏大的叙述,虽然都是小事,普通百姓的一呼一吸,可读起来辗转悱恻,又酣畅淋漓,如同小小核桃上的精雕,细致入微,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记和想象。

一、反复锤击以百炼成钢的主题

文章起始段就惊艳无比。

“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文章起始这句话点出了主人公敦凤与老公米先生的新家是优裕无忧的,这个关键的背景将贯穿始终,这句描述也是画龙点睛之笔。接下来第二段是个比喻,说的是炭火,喻的是人生经历,是二婚男女的关系。“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个生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这是隐喻米先生和敦凤的二婚,米先生是娶小老婆,敦凤是丧偶,新婚并不代表新生,只是快成灰前的暗红。再接下去第三段,“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这里说的是场景,安静、沉闷得可怕的场景,用以代入整篇文章克制压抑的格调。

在这段婚姻状态里,两人的地位格局是男卑女尊。敦凤虽然也是二婚,可她毕竟是望族出身,“上等,温柔,早两年也是个美人。”这也是米先生对新娶姨太太的评价。最核心的是年龄,米先生已经五十九岁,比敦凤足足大了二十三岁,并且相貌平平甚至于丑陋。敦凤也很明白这一点,“想着她自己如花似玉,坐在米先生旁边,米先生除了戴眼镜这一项,整个地像个婴孩,小鼻子小眼睛的,仿佛不大能决定它是不是应当要哭……她第一个丈夫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她羞,承认那是她丈夫”。这种对比别人,对比前夫,鄙视米先生相貌年纪的想法常常会有,敦凤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很怕别人看出来。这是女主人公心理的一条主线。

“她挽了皮包网袋出门,他也跟了出来。她只当看不见,快步走到对街去,又怕他在后面气喘吁吁追赶,她虽然和他生着气,也不愿使他露出老态,因此有意地拣有汽车经过的时候才过街……”

敦凤还生着气,米先生心知肚明,他不敢直接丢下她去看生着病的大老婆。老公做出这等让步和牺牲,敦凤也清楚得很,可她做了什么呢:她“只当看不见”,她不愿老公气喘吁吁,并不是怜惜自己的老公,她是“不愿使他露出老态”,因为这是在大街上,敦凤绝不肯让大街上的人晓得五十九岁的米先生娶了三十六岁的自己。

不过,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除了相貌和年纪,还有更紧要的东西——富足安逸的生活,恰恰弥补了前面的缺憾。这就构成了敦凤第二条复杂的心理线。

“和自己的男人挨着肩膀,觉得很平安。街上有人撩起袍子对着墙撒尿——也不怕冷的!”

米先生除去年岁大些,长相差点,他是个非常重感情,有生活能力的人,是个上好的对象。他很懂敦凤,所以才会屈尊降贵地迁就她,讨好她。关键是有钱,并且肯给女人花钱,这就够了。

特别是在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杨太太如今也紧抠着过日子,敦凤的内心更平衡了,觉得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敦凤坐在烟炕前的一张小凳子上,抱着膝盖,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膝盖,自己觉得又变成个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乐。这世界在变,舅母卖东西过日子,表嫂将将就就的还在那里调情打牌,做她的阔少奶奶,可是也就惨了。只有敦凤她,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又回到可靠的人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为了反衬敦凤如今“富足”的生活,笔者大费周章地描述杨老太太日渐拮据的日子:打牌的牌友质量降下去了,因为没钱供他们吃点心,好打发;然后是老太太天冷做丝棉袴的钱也舍不得,甚至连鸦片烟都戒掉了,只能吃一些原来绝没吃过的栗子,还羞于让外人得知。这里写糖炒栗子的细节更绝妙。

敦凤说,“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记得。”杨老太太说道:“别客气了,我是真的不吃。”烟炕旁边一张茶几上正有一包栗子壳,老太太顺手便把一张报纸覆在上面遮没了。杨老太太道:“贵了还又不好;叫名糖炒栗子,大约炒的时候也没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别地不甜”。敦凤也没听出话中的漏洞。”

如果光靠敦凤眼睛瞧见的还不够,那杨老太太给她的结论就一锤定音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要靠得住,再要温存体贴,像米先生那样的。”

这样,在媒人兼舅母杨老太太面前,敦凤彻彻底底地承认了自己的内心挣扎:“我的事,舅母还有不知道的?我是,全为了生活……要是为了男人,也不会嫁给米先生了。”

文章的主旨就如擀面一般,压过来,碾过去,最终平平整整,顺顺溜溜。

二、心理和情绪的流转,犹如电影街拍,生动自然。

看张爱玲的文字,就好比看电影。她是个好导演,善于利用不断转换的空间和时间,牵引出人物、事件、心理,丝滑顺溜,毫无卡涩之感。

在人力车上,米先生看到“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蓝漆的百叶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极显著的外国的感觉。米先生不由得想起从前他留学的时候。”,从这里米先生转入了回忆,然而回忆的终点并不真是“留学”,只不过借“留学”,接着转向与“留学”相近的“过往”,由“过往”再转向“大太太”,到这里,才算到达了目标,以此呼应文章的开头——要去看望病重的大太太。

为了转场的顺滑,作者又设计了“一只黑狗”,“他再回过头去,沙砾地上蹲着一只黑狗……米先生想起老式留声机的狗商标……又想起他第一个孩子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许高的绿玻璃小狗,也是这样蹲着……他第一个孩子是在外国生的,他太太是个女同学……”,就这样,小洋房、留学、小黑狗、狗商标、孩子玩具、孩子、太太,一层一层,一步一步,为了牵出米先生和大太太的关系和感情纠葛,作者极有耐心且精心地制造了米先生一条触景生情,由外及内的线路,让读者,也让文章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同样,从敦凤的角度看,则完全以自己二婚的回忆推进,“从婆家到米先生这里,中间是有无数的波折。她那个做了瘪三的小叔子还来敲诈……后来还是她舅母出面调停……杨太太的婆婆便是敦凤的舅母”。由二婚波折引出故事的另两个主人公,杨太太和她的婆婆,敦凤的舅母。

层层铺垫后,最终引出敦凤不舒服,也要让米先生不舒服的根源——“然而敦凤只是冷冷地朝他看,恨着他,因为他心心念念记挂着他太太,因为他与她同坐一辆三轮车是不够漂亮的”。

三、精确锚准的细节,演绎出丰富多元的人格特征。

张爱玲的表情和心理描写,很精准,极致的逼真,有欲语还休的克制,给读者以广阔的思维空间,人性揣测和回想的余味。阅读她的文字,犹如上得厅堂的淮扬菜,做工精致,慢品细嚼,口颊留香。如:

描写张狂出格的杨太太说荤段子时:杨太大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来,脖子往里一缩。然后凑到敦凤跟前,濛濛地看住她,推心置腹地低声道……

描写敦凤的小手腕时:她和佣人说话,有一种特殊的沉淀的声调,很苍老,脾气很坏似的,却有点腻搭搭,像个权威的鸨母。她那没有下颏的下颏仰得高高地……头发前面塞了棉花团,垫得高高地,脑后做成一个一个整洁的小横卷子,和她脑子里的思想一样地有条有理……

描写敦凤对这桩婚事的纠结时: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鼓起脸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捏着拳头轻轻地捶,一手放平了前后推动,推着捶着,满脸幽怨的样子。

描写米先生在婚姻中处于劣势的克制和隐忍时:杨老太太听她一提起前夫又没个完,米先生显然是很难堪,两脚交叉坐在那里,两手扣在肚子上,抿紧了嘴,很勉强地微笑着。

……

这样精到的描述随处可见,场景、表情、动作、对话,语言平实却惊雷,阅时宛若战栗当场,所有细节无一不具有特色,无一不直达人心。

阅读后,心情久久不复平静。不是轰轰烈烈的感情,一样能化平实于精彩。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张爱玲是情感专家,精炼的人性顿悟,感人至深,鞭挞入脏腑。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其实无论头婚二婚,相处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允许比较,上下左右,前世今生都可以;也允许偶尔发发小情绪,闹闹意见,可是终究要回归现实回到初心,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克制的要忍让,两个人的日子才过得下去。敦凤和老米是这样,我们也一样。

今日端午,纪念文学家屈原的节日,谨以这份经典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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