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与树-答读者私信No.20260208
杨栖檐 屋檐下的杨先森
2026年2月8日 13:33 陕西
一棵老槐树,一个种田人,一生的烟火与丰碑
各位客官,咱今儿个不讲江湖绿林里的金戈铁马,不聊苦寒书生功成名就,单单就来説个最普通的人,他这一段最寻常的日子。
那故事里的年头,我还是听我那早已过世的老太爷讲说的,天儿长的下午,天将黑还不黑的时候,大伙儿咱就往田埂边的老树下一坐,风均匀的扫过树叶,吹动庄稼地里的叶片沙沙声响,那声音里,藏着一个种田人的一辈子。
故事的开头,很简单,他总说:“我只是个种田的……”
那时候,他已八岁,还扎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辫,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跟着爹娘在地里刨土。春寒还没散尽,地里的土硬得像石头,他握着比自己胳膊还粗的锄头,一下一下,刨得胳膊发酸,手心磨出了一个个红疹子,疼得直掉眼泪。爹娘忙着翻地、撒种,顾不上他,只偶尔回头喊一句:“娃,再坚持会儿,种下去的是种子,收回来的可是庄稼人的命啊。”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眼泪抹在袖子上,又攒着劲儿握紧了锄头把。
那时候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云飘得慢悠悠的,田埂边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草,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蹲在地里,看着爹娘弯腰劳作的背影,看着泥土里冒出的一点点新绿,心里忽然有了个小小的念头——他要种一棵树,一棵属于自己的树,跟自己一起长大,一起陪着这片田地。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一个小念头,竟成了他一辈子的念想,成了这片田埂上,最显眼的印记。
他找了邻居家的老汉,求着要了一颗槐树籽。老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娃,槐树长得慢,要浇很多水,松很多土,你能坚持住?”他拍着胸脯,眼神亮得像空地里夜里的星星:“能!我每天都来浇,每天都来守着它。”
得到种子的那天下午,他在自家田埂的角落,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小心翼翼地把槐树籽放进去,再用松软的泥土埋好,最后端来一碗水,一点点浇下去。他蹲在坑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已经看到了小树苗长成大树的样子。
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小水壶,跑到田埂边,给槐树籽浇水、松土。白天,跟着爹娘在地里干活,累了,就跑到田埂边,蹲在槐树种下的地方,跟它说说话。“槐树啊槐树,你快发芽吧,我陪你一起长大。”“今天爹娘夸我能干了,说我种的菜长得好。”“我手心又磨破了,有点疼,你要是发芽了,我就不疼了。”
那时候的日子,枯燥得像地里的泥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是播种,就是浇水、施肥、收割。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回家,三餐是粗茶淡饭,身上是洗不完的泥土味。他也曾羡慕过村里读书的孩子,羡慕他们不用下地干活,能坐在屋里读书写字,能去很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有一次,他看到村里的书生背着书箱,路过田埂,穿着干净的长衫,手里拿着书卷,温文尔雅。他停下手里的锄头,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娘看到了,叹了口气:“娃,咱是种田的命,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好好种田,种好地,才能有饭吃,有衣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老茧的手,心里有点酸,却还是点了点头。后来才明白,爹娘说的是实话,普通人的日子,从来都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大多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日复一日的坚守。
转眼,几年过去了,他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眉眼间有了庄稼人的硬朗,手心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再也不会因为刨土而掉眼泪。而那棵槐树,也终于冒出了嫩芽,小小的,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娇弱的孩子。
他高兴坏了,每天干完活,就跑到槐树下,给它浇水、修枝,看着它一点点长高。槐树长得很慢,一年也就长那么一小截,可他一点也不着急,就那样陪着它,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地里的庄稼,一茬又一茬,收了麦子,种玉米,收了玉米,种豆子,日子就这样在田埂间、槐树下,慢慢流淌。
十七岁那年,他娶了邻村的姑娘。姑娘眉眼清秀,手脚麻利,不嫌弃他是个种田的,不嫌弃他家境贫寒,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守着这片田地,守着那棵还没长大的槐树。
结婚那天,没有排场,没有彩礼,只有几桌简单的酒席,几个亲戚邻里前来道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衣裳,牵着姑娘的手,走到槐树下,笑着说:“槐树,我娶媳妇了,以后,我们三个,一起守着这片地,好不好?”姑娘红着脸,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风扫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婚后的日子,依旧是平淡的,甚至比以前更忙碌了。两个人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浇水施肥,一起收割庄稼。
白天,地里有干不完的活,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裤脚;晚上,回到简陋的土坯房,升起炊烟,做一碗粗茶淡饭,就着月光,说着家常话。
姑娘手巧,会缝衣服,会做布鞋,每到冬天,就会给他缝一件厚厚的棉袄,做一双暖和的布鞋,让他在地里干活,不至于冻着。他心疼姑娘,总是把重活累活都自己扛着,不让姑娘受一点委屈。
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他就先给姑娘盛一碗最香的米饭;槐花开了,他就摘一把最嫩的槐花,给姑娘做槐花糕。
那时候,槐树已经长得有碗口粗了,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大伞,遮住了炎炎烈日。
他和姑娘干完活,就坐在槐树下,乘凉、说话,姑娘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握着姑娘的手,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远方的晚霞,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
他依旧会每天给槐树浇水、修枝,有时候,会对着槐树,说起心里的话。“槐树,你看,地里的玉米又长高了,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我媳妇怀娃了,以后,我们就有一家三口了。”“等娃长大了,我就教他种田,教他照顾你,好不好?”
后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孩子出生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孩子,跑到槐树下,眼泪止不住地掉。
“槐树,我当爹了,我有娃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槐树枝下,让孩子的小手,轻轻触碰槐树的枝干,“以后,你就陪着娃长大,陪着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有了孩子,日子更忙碌了,也更有盼头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想多挣点粮食,想让孩子能吃饱穿暖,想让孩子能像村里的书生一样,读书写字。
姑娘在家照顾孩子,洗衣做饭,闲暇的时候,就抱着孩子,坐在槐树下,给孩子唱童谣,给孩子讲槐树的故事。
孩子渐渐长大,也跟着他下地干活,跟着他照顾槐树。孩子会学着他的样子,给槐树浇水、松土,会对着槐树说话,会在槐树下玩耍、打闹。
有时候,他和孩子一起,在槐树下刨土、播种,孩子问他:“爹,我们为什么要种这么多地?为什么要一直照顾这棵槐树?”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娃,我们是种田人,种田就是我们的本分。种下去的是种子,收回来的是希望;照顾这棵槐树,就像照顾我们自己的家人一样,它陪着我们长大,陪着我们过日子,是我们一辈子的念想。”
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贫,却很踏实。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孩子健康成长,槐树长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已经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了,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每到春天,槐花开满枝头,洁白洁白的,香气扑鼻,整个村子里,都飘着槐花的香味。他会摘很多槐花,让姑娘做槐花糕、槐花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津津有味。
可普通人的一生,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总有一些风雨,猝不及防地袭来。
那一年,天大旱,几个月都没有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发黄,慢慢枯萎。他每天都跑到地里,看着枯萎的庄稼,看着干裂的土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和姑娘,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很远的河边挑水,一点点浇到地里,浇到槐树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河水越来越少,他们挑水的路,越来越远,肩膀磨破了,脚底起了泡,可地里的庄稼,还是一天天枯萎下去。
他蹲在槐树下,看着枯萎的庄稼,看着依旧努力生长的槐树,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只是个种田的,我只想好好种我的地,好好守着我的家人,好好陪着这棵槐树,为什么就这么难?”
姑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也含着泪水,却还是笑着说:“没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好起来的。就算庄稼都死了,我们还有这棵槐树,还有彼此,还有孩子,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后来,村里来了救济粮,乡亲们也互相帮助,他们总算熬过了那场大旱。虽然那一年,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可他们一家人,都好好的,那棵槐树,也好好的,在干旱的日子里,依旧努力地生长着,冒出了新的枝叶。
后来他好像就知道了,人生就像种地一样,有丰收,就有歉收;有晴天,就有雨天;有顺利,就有坎坷。可只要不放弃,只要坚守本心,只要身边有牵挂的人,有念想的事,就一定能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迎来属于自己的晴天。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孩子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打拼,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和姑娘,依旧守着这片田地,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他渐渐老了,头发变得花白,背也驼了,手脚也不如以前麻利了,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在地里挥汗如雨,再也不能轻松地给槐树修枝、浇水了。
可他还是每天都会走到田埂边,走到槐树下,坐在石头上,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老槐树,一看就是大半天。
姑娘也老了,眼角爬上了皱纹,手脚也慢了,可还是会每天给她做饭、洗衣,陪着他,走到槐树下,陪着他说话,陪着他回忆过去的日子。
“你看,这棵槐树,都长这么粗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求着邻居要槐树籽的样子吗?”
“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牵着我的手,在槐树下说的话吗?”
“还记得孩子小时候,在槐树下玩耍、打闹的样子吗?”
他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和怀念。“记得,都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琐碎的小事,那些艰难的时光,那些幸福的瞬间,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他依旧会对着老槐树说话,语气缓慢,带着岁月的沧桑。
“槐树,我老了,干不动活了,以后,就不能好好照顾你了。”
“我孩子在城里挺好的,不用我们操心,就是有时候,挺想他的。”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种田的,种了一辈子的地,守了一辈子的你,守了一辈子的家人,我不后悔。”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像是在陪着他,度过那些漫长的时光。地里的庄稼,一茬又一茬,依旧在生长,依旧在绽放着生机,就像他一辈子的坚守,从未改变。
再后来,姑娘走了,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手里还握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槐花瓣。
他坐在槐树下,抱着姑娘的遗体,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伤心的一次。
姑娘走后,他的日子,变得更加孤单了。孩子想接他去城里生活,可他不愿意,他说:“我是个种田的,我的根在这里,我的田地在这里,我的槐树在这里,你娘也在这里,我不能走,我要守着这里,守着你们。”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守着这片田地,守着那棵老槐树。每天,他都会给自己做一碗简单的饭菜,吃完饭后,就走到槐树下,坐在石头上,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老槐树,回忆着和姑娘在一起的日子,回忆着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回忆着自己这一辈子的点点滴滴。
他的眼睛越来越花,耳朵越来越聋,手脚也越来越不方便,有时候,甚至连走到槐树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可他还是坚持着,每天都要去看看,看看他的田地,看看他的槐树。他会慢慢抚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枝干,就像抚摸着姑娘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眼里满是温柔和牵挂。
那时候,他已经九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几乎要弯到地上,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一辈子辛勤劳作留下的印记。可他的眼神,依旧很清澈,依旧充满了温柔和坚守。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槐树下,坐在石头上,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老槐树,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手里还握着一片槐树叶,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而平静。
孩子赶了回来,悲痛欲绝,按照他的意愿,把他葬在了老槐树下,葬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田埂边,葬在了姑娘的身边。
孩子说:“爹,你一辈子都是个种田人,守着这片地,守着这棵树,守着娘,现在,你终于可以和娘一起,安安稳稳地陪着这片地,陪着这棵树了。”
各位客官,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今天主人公他只是个种田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去过多少地方,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辈子都在这片田埂上,辛勤劳作,坚守本心。
他的一生,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枯燥得像地里的泥土,没有恢弘的气势,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只有人间烟火的温暖。
有人说,这样的一生,太无趣,太乏味,太不值了。可我想说,这样的一生,才是最真实的一生,才是最动人的一生,才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一生。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收获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也收获了亲情、爱情和幸福;他种了一棵树,陪着树一起长大,树还在,人已老,树还在,人已逝,可那棵老槐树,却成了他一生的印记,成了他生命的延续,成了这片田埂上,最动人的风景。
可能很多人后来才会明白,我们普通人的一生,从来都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不需要多么耀眼夺目。
只要我们心怀善意,坚守本心,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好好守护自己的念想,就算一辈子平凡无奇,就算一辈子默默无闻,也能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也能活出一篇自己的丰碑。
就像他,一个普通的种田人,一辈子守着一片地,守着一棵树,守着一家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诠释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幸福。
他的一生,没有被载入史册,没有被世人铭记,可在他的家人心里,在这片田埂上,在这棵老槐树下,他就是一座丰碑,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丰碑。
如今,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每到春天,槐花开满枝头,洁白洁白的,香气扑鼻,依旧在守护着这片田地,守护着他和姑娘的思念,守护着这段平淡而真挚的故事。
风扫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他的一生,像是在告诉我们:原来啊,我们普通人的一生,也是可以活出一篇自己的丰碑的。
各位客官,今儿个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愿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像这个种田人一样,心怀念想,坚守本心,在平淡的日子里,活出自己的温暖与力量,活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