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课回办公室,气还没平复,开始不由自主地化身“九斤老太”:“一届不如一届。”立马得到了同班老师的共情,我们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神兽,容易共情。
课堂上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有几位直接扛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中间两个永远有剥不玩的手,旁边几个虽然没敢睡,但眼神是空洞的。赏析课文时,除了几个成绩出色点的孩子积极互动外,其他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与我无关”,课堂成了单边对话。
看着那混日子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没有控制住自己:“不学就给我出去,下次这样浑浑噩噩不带脑子的不用来学校,在家待着,来了也白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听课的几个人小心地低下了头,可真正骂有所指的那几个却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麻木的、甚至带有一丝挑衅的笑意。我瞬间被气炸了,如果不是及时强逼自己住口,我不知道自己还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下课后,坐在办公室里有一种全身虚脱之感。感觉自己的付出就像对牛弹琴,明明备好的课程在他们那里起不了半点波澜。
平息了一会,从包里拿出威林厄姆的《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感觉这个书名就是针对我班上那部分学生取的。
翻开书页,开篇第一章就告诉我们:大脑的设计不是为了让你思考,而是为了让你不用思考,因为大脑其实并不擅长思考。人们喜欢解决问题,但不喜欢处理无法解决的问题。如果学校的功课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总是过难(或过于容易),那么他们。不太喜欢学校就不足为奇了。
书里还这样讲:学生不愿意思考,往往是因为他们不具备思考所需的背景知识,导致认知负荷过载。
看到这段话时,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他们上课走神、不回答问题,是因为态度不好、懒、不想学,还有就是没有敬畏之心,对知识、对师长。
又想到了课堂上那些曾被我骂“不带脑子”的学生。原来他们的“不思考”是有因可循的,每个人的大脑都天生不喜欢思考,更大的原因就是这些孩子从小学一直这样跟班上来,从他们的考试成绩可以看出来,他们掌握的知识少得可怜,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就是书中所说的没有学习新知所具备的背景知识,导致他大脑认知过载,所以只好罢工。也许对于思考这件事,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当趁着《咏雪》谈谈“魏晋风骨”时,他们是懵的。课后了解,他们甚至不知道谢安,更不用说“竹林七贤”了。所以,当我在分析“公大笑乐”时,他们脑子里可能想的是:公是谁?左将军是什么?王凝之又是谁?
也许他们的脑海里早已被这些陌生的名词所占领,根本无暇去思考“公为什么大笑乐”。也许当我抛出问题的时候,他们正在疑惑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但其实完全不知道的背景知识。所以我们也就不可能做到同频共振,而这又是我生气的主要原因。于是课堂不是教学相长的地方,而成了教学相杀的地方。
当我说他们“没有带脑子”的时候,我其实是错误地默认了他们拥有了我觉得他们应该拥有的知识储备,可事实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知道了背景知识缺失的现状之后,在后期的上课中,我有意识地利用教室里的“声光电”技术给他们呈现课堂所需要的相关背景知识。在播放视频的时候,全班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看,时而感动,时而愤怒。但是视频归视频,分析课文时依然我行我素。
我还曾在讲作者时使用过“故事法”,学生也是听得津津有味。但事后发现这些除了成为聊八卦的谈资,根本就没有化为对文字的理解。
威林厄姆还指出:记忆不是你想要记住什么或尝试记住什么的产物,而是你所思考的事情的残留物。简单来说,学生记住的往往是他们真正思考过的内容,而非你单纯要求他们记住的内容。
原来,课堂上这些“花招”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不好,而是因为它们绕过了“思考”。
我们常说备课其中有一个环节就是“备学生”,那么站在学生角度,事先推演一遍这节课的“认知负荷”是必要的。在课堂上要尽可能设计适度思考的问题。
读懂书中道理后,我重新调整教学逻辑,在上《陋室铭》时先做学情摸底:多数学生只听过刘禹锡这个名字,完全不了解他的人生经历,不懂“铭”是什么文体,更不明白古代文人身居陋室却自得其乐的精神追求。他们脑海里只有“简陋的房子”这一表层含义,无法对接背后的情志与风骨,这正是背景知识缺失带来的思考困境。
于是我改变以往直奔文本的教法,先搭建认知阶梯,降低入门难度。课前不堆砌繁杂文史知识点,只用简短通俗的话语铺垫:古人有一种短小的文体,用来警醒自己、表达志向,这就是“铭”;再简单讲述刘禹锡被贬他乡、身居简陋屋舍,却不愿随波逐流的经历,不用深奥术语,只讲学生能听懂的故事,补齐必备的背景常识,不让陌生名词挤占他们的思考空间。
进入文本环节,我不再逐句串讲、直接给出翻译和主旨,而是设计层层递进、难度适中的小问题,引导他们一步步主动思考。先从浅显处入手:文中写了陋室哪些景物?苔痕、草色、鸟鸣、素琴、经书,这些都是看得见、能感知的内容。
这间房子没有华丽装饰,明明很简陋,作者为什么却说“惟吾德馨”?有学生能回答说:因为主人品德好,房子就不显简陋了;也有孩子慢慢悟出:真正让人高贵的不是房子,而是人的内心。
课堂开始有了些许变化,虽然不大,但毕竟有了,这就是可喜的现象。
以前对学生的抱怨,实则是忽视了他们的认知起点。所谓备学生,就是要提前预判孩子的认知负荷。不用自己的节奏裹挟学生的思考,而是放缓脚步、搭好阶梯,首先,要让他们听得懂、跟得上才行。
有了这些理论知识的指引,我们能透过现象看到背后的本质,也有利于我们针对课堂现象“对症下药”。教育的艺术,或许就在于把‘我以为你应该懂’的预设,转化为‘我该如何让你懂’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