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结婚时的房子,也就是我老家住的土房子,至今已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了。
前些年父亲说要把房子加固修缮一下。当时我不解地问:好好的房子,也没漏雨,怎么要修呢?父亲说:房子历经多年的风吹日晒,山墙的墙皮已大片脱落,需要再加固一下,做个防水处理。不然的话,坏的就会很快。我看着父亲望向房子的眼神,接着他又补充到:就是山墙的一点问题,其他地方都没事。盖房子不容易,修缮一下,再住二三十年没问题,你们过年回家了,住着也方便。后来因为这事情不太紧急,父亲就暂时搁置起来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父亲要节省开支,挣钱存钱为我以后结婚成家准备。
这老房子是父亲成家前,爷爷帮忙张罗、建造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这小山村里,家家户户人口众多,人们正在拼命努力填饱肚子。至于居住条件,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全村几乎都是土房子。爷爷家里的四合院中,每户人家都是挤着几个大人和一群孩子们。孩子们年龄大些了,就只好挤进牛棚、猪圈的茅草屋中。牛槽边弄几根木棍挡一下,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父亲成家前,就在牛棚的小茅屋中住了好几年。在父亲二十出头,将要成家时,修建一所新房子,成了家里要紧的事。
爷爷出面,张罗着买下了宅基地。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过来帮忙,一起修建房子。先用石头、白灰和砖头把地基建好。接下来就要挖土、拉土。土是从村边的丘陵上用镢头、铁锨一点点挖的,然后用架子车拉回去。家里的三间土房,单单是拉土就要一个多月的功夫,土堆像小山丘一样矗在院子中间。土准备好之后,就找来铁杵子、夹板,就开始夯土墙了。以前爷爷家的房子是先用模子打出土胡期块垒起的墙壁,后来有了板筑夯土墙,就省工序了。木板固定在墙上,两头紧紧卡起来,就能填土打夯了。我见过打夯土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一尺后的墙壁上,抬起十多斤的铁杵子,重重锤下去。一下,两下,胳膊上黝黑而结实的肌肉有节奏的收缩,豆粒大的汗珠子从他们的额头、背上滚滚落下。这活偷懒不得,铁杵要结结实实地砸下去,筑起的墙壁才会牢固。
房脊上的小房椽、大房椽都是爷爷和父亲在后山砍树,一根根背到家里的。爷俩上山砍树、背椽,忙了近两个月,才凑齐了建房用的所有木材。三角房梁底部最粗的那根,称得上是合抱之木,栋梁之材指的可能就是它。我抬头望见屋顶中间的三角房梁,岁月的尘灰已将它厚厚包裹,泛着黑色的光泽。不由想到:这几百斤重的房梁,当时是怎么靠人力抬到三米多高的房顶呢?
“可别提上房梁了,真让人害怕。五六个劳力一起,先将一头慢慢抬起,找东西支起来,再抬另一头。就这样渐渐往上升,人站在墙上边用绳索使劲拉、房梁下用顶杆一点点升高。三角房脊是这样整体抬升、上房的,还要注意不能让它侧倒。我看着都危险,也帮不上忙,躲得远远的观看”。姑姑回忆着说到。
那黑色光泽是因为早年没有单独的伙房,在房子的另外一间烧柴火、做饭。一日三餐,日积月累,把房子上方的墙壁、房椽都熏的乌黑。父亲看这样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所以就把厨房移到了院子里。院子的东南角、东北角、西南角、西北角都曾经做过厨房。咱家的厨房真是在院子里移了无数次,妈妈坐在我旁边补充着。晴天在院子里露天做饭还可以,雨天就有些麻烦了,必须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
妈妈的话语,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有年夏天,雷雨交加的晚上,家人正在屋里吃晚饭,只听“嘭”的一声。原来是伙房顶的小棚子上有个大石头,那石头是压棚顶塑料布用的。刮风吹掉了石头,落下正好砸断了大铁锅的手柄。我庆幸着,还好不是砸破锅底,自己的晚饭还在。
三角房梁上到位,建房中最艰难的工作就基本结束。接着上檩条、房椽,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爬在上边,将它们一根根固定。房顶的木头框架搭建完之后,摸泥浆、上瓦片,最后喜封大顶。
新房建成后,二十出头的父亲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住所。次年,他在新家和妈妈结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后来,这个新家里迎来了哥哥和我。
土房子里面通常都带着阁楼。阁楼上可以存放农具、粮食,以及其他过日子的杂物。我家房子的阁楼,是用树枝密密麻麻捆绑后,上下又摸了一层泥巴粘起来的。人在阁楼上行走时,整个阁楼板会上下抖动,尘土时常从报纸的缝隙中散落。晚上阁楼的缝隙中,变成了老鼠的天堂,约会的、下崽的、打架斗殴的,时常存在。
土房子,有厚厚的墙壁,保温效果好,相比现在的红砖房,确实是冬暖夏凉。当然,缺点也明显:房屋内,尘土太大,不干净。里外看,也都称不上漂亮。房子内部住人的屋子,多数人家是用报纸糊一下,一来隔离尘土,干净。二来美观、整洁。小时候,每逢过年时,总要用报纸糊屋。我和哥哥或者妈妈搭班,一人往报纸上摸浆糊,一人往墙壁上粘贴。当然粘贴之前,要判断是否把原来墙壁上的旧报纸撕下来?如果原来墙壁上的报纸明显脱离,或者是鼓起了大包,就要撕掉。有时撕下的报纸,是好多层粘在一起,厚厚的、硬硬的,夹带着尘土像纸箱板。撕掉报纸后的墙壁,露出了原本的面目。墙壁上带着尘土和麦秸,想把新报纸粘贴上去,是件不容易的事。至今还能想起那熟悉的令人头疼的糊屋的场景。最后历经辛苦,糊好新报纸的小屋子,会焕然一新,变得干净、漂亮起来。
屋里的土地面被踩的瓷实、发亮,因为是土的会有些凹凸不平。但这些从不影响它的干净、整洁,妈妈总是把地面打扫的“一尘不染”。她可能是见不了脏乱,扫把就放在屋里的墙角,她一看到地面脏了,就顺手打扫起来。我在屋里专注地看着电视,脚下踩着纸片、线头等杂物,被妈妈喊好多遍才肯移步。
后来,在我上小学、哥哥上中学的时候,父亲用上山赶马驮矿石积攒的钱在院子的东边盖了一座三间的平方。父亲想孩子们大了,以后结婚肯定要用的。十多年后,大约在我大学期间,父亲用外出打工攒下的钱又在院子的西边盖了两间红砖出檐房子。同时也建起了高大的门楼。那时我回家少,放假回去后,突然看到家里大变化,又意外又高兴。
家里的土房子,是父亲的心血和挂念,后来也变成了我的心头宝。那是我的老家,是父母带我来到了这个世界的地方,我在那里出生、成长。后来,它似乎成了我的一部分,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永不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