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给Jessia的4条微信,还有3条已读未回。
柜子里一堆的资料,没有整理,办公桌上的芦荟,已经长大,快要装不下了。
另外,还有四十五分钟下班。舞会八点十分开始,开车过去半个小时,停车十分钟,走路过去十分钟,加上机动时间,一共六十分钟。
皮鞋不用换了,衣服和裤子就是这样。我看见Paul的皮带,还挂在那里。因为裤子太紧,不用皮带也一样。
Paul说他小的时候,碗里有一个鸡腿,他坐在过道的楼梯上,一次只吃一点,他想,一次只吃一点,就可以永远吃不完。
虽然没有回微信,但Jessia还是到了。新人课是Charleston,手脚要快,跟得上节拍。有人穿了金色的流苏,戴了王后的皇冠,有人穿了紫色的裙子。
Jessia说要把这一切画下来,跳舞太无聊了,坐在一旁画画,挺好。Paul说可以,我来准备画板。
这里是江汉路街道,一百年的石质建筑,随处可见。没有园林,没有佛塔——古老的文明已经销声匿迹,一百年的洋行大楼,很旧又很新。
不知是因为不会,还是因为不熟,或是不在状态,Paul看她不怎么想跳,打算快点儿离开。
门外熙熙攘攘,卖烤串的都有人排队,可见人们实在没什么可消费的。
“胜利街有家日料店。”
“开车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吧,那里没有停车的地方。”
听Jessia说,日本人来这里消费,什么菜都不点,只喝酒。这倒新鲜得很,Paul听说过铁钉蘸酱油的,鹅卵石嗦辣椒的,只喝酒的,怕是真没见过。
喝酒可以聊天,话就是菜。
Jessia说她要出国留学的,去日本神户大学,经营学部会计。
Paul本来想说,日本有很多下围棋的,一下就是两天两夜,话到嘴边,却咽回去了。
重复的话,没有人喜欢听。从来没说过的话,需要特定的机缘,从来没说过的话,有时是断了好久的话。
“国权不容侵犯,但发生了卢旺达那样的事,再说互不干涉,就是冷血无情。”
“人类权至高无上,但为了一个公民发动一场战争,就是对他国的践踏。”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很少有人这样说话——我们喜欢听八卦:
Selina的门面,被泼了油漆,报警了,警察也不管,因为门面是前夫买的,油漆也是前夫泼的。
Paul对这样的事,提不起兴趣,只觉得索然无味。警察是不是涉嫌渎职,与Selina的法律救济途径,才是Paul的关心内容,因为这可以学到法律知识。Jessia也一样。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区别,可能比一个人与一条狗的区别还大。
我们不是眼睛被蒙蔽的人,我们只关心生命的真相。Paul看了Jessia的Youtube浏览记录,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只关心他所关心的,只看得见属于自己的世界。
其实这是种冒犯,有谁会公开看另一个人的通讯记录呢?而且是当着她的面。
Paul说了几遍,Jessia才把手机给他。Paul很快划拉了几下,感觉没有什么特别。
日料店有麒麟啤酒,有菊正宗的清酒,有寿司和三文鱼头,Paul喝了很多,Jessia以茶代酒。
Jessia说,假如她有钱,她会立即移民,立刻、迅速、马上,一秒也不会等。但是她没有钱,只能出国留学。
Paul说,以前,他瞧不起国人,现在,他瞧不起人。我们都渴望自己多才多艺,却没有人渴望自己多灾多难。
Paul想对她说,去日本了,别忘了画画给我看,可是分别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有说。
……
星期五又到了,舞会改为八点十一分。Paul去了趟日料店,只点了酒。酒喝得再慢,也还是会喝完——想起刻舟求剑的故事,伤心地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