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24——海燕荣归

原创:芳水      【文字家园】

秦府后园的梅花又开了。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嫡女秦海燕立于廊下,素手轻抚着母亲留下的那支羊脂玉簪。

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海燕,是她名字的由来,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小姐,外头冷,您身子骨弱,回屋吧。”

丫鬟小翠捧着狐裘过来,却见自家小姐恍若未闻,只定定望着那株老梅。

那梅树是母亲怀她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有十六载春秋。

雪落无声,却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

明日便是她及笄之日,本该是女儿家最欢喜的日子,可她知道,等她的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顶送往千里之外的小轿。

“海燕啊......”苍老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秦府老管家秦伯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笺。

“这是夫人临终前托付老奴的,说是待您及笄前夜再交予您。”

海燕接过,指尖微颤,展开信笺,母亲娟秀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吾女海燕,见字如晤。若你展信之时,刘氏应已露獠牙,切记保全自身。赵家与秦家世代交好,赵家小子继萧虽长你三岁,却是个可托付之人。母亲在天之灵,想他必护你周全......”

信纸被泪痕晕开,秦海燕却笑了。

原来母亲早知刘氏的狼子野心,这十六年来,她在继母明里暗里的磋磨下活得如此卑微,却终究等来了这一线生机。

“大小姐,不好了!”

小翠慌慌张张跑来,“二夫人说要提前送您去姑苏别院养病,轿子已经到门口了!”

秦海燕眸光一凛,将信笺贴身藏好。刘氏竟连明日都等不得?

她望向园中老梅,忽而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别在衣襟上。

“走吧。”

她声音轻若飞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总该会会我的“好母亲”。

秦府正厅,刘氏端着茶盏,瓷盖轻刮茶沫的声音刺耳至极。

她见秦海燕进来,她堆起一脸假笑:“海燕你来了?姑苏的庄子暖和,对你身子好,为娘特意给你准备了......”

“母亲急什么?”

秦海燕浅笑,指尖抚过襟前梅枝,“连女儿及笄礼都等不得,莫非你怕我飞了?”

刘氏脸色一僵,旋即叹气:“你这孩子,病得愈发重了。来人,快送小姐上轿。”

四名膀大腰圆的嬷嬷和家丁立刻围上来。

秦海燕冷笑,广袖中滑出一包药粉——这是她用三年时间,从府医那里一点点攒下的蒙汗散。

她正欲扬手,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报——!快报——紧急军情!”

一匹快马直冲入府,马上士兵滚落在地:“赵将军在雁门关外遭伏,生死不明!”

茶盏坠地,刘氏脸色煞白。

秦海燕心中一动——赵将军,莫非就是母亲信中提及的赵继萧?

趁着众人慌乱,她闪身至廊柱后,却见那传令兵压低声音对刘氏道:“夫人你交代的事都已办妥,赵家小子绝对回不来了......”

海燕如坠冰窟。原来这场伏击,竟是刘氏为绝她后路设下的毒计!

秦海燕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她不能坐以待毙,母亲在天之灵看着,赵继萧若真因她丧命,她万死难辞其咎……

当夜,秦府后角门,一辆青布小车悄然驶出。车帘缝隙间,露出秦海燕苍白的脸。

她换上月白劲装,发间只别那枝老梅,怀里揣着全部细软和母亲的信。

“小姐,我们真要去雁门关吗?”小翠声音在发抖,“那儿可是真战场啊!”

秦海燕抚过腰间软剑——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剑名“惊鸿。

“刘氏以为毁我姻缘、断我生路,我便如她所愿去病死姑苏吗?”?

她眸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可我想要让她知道,秦海燕不是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小车在官道急驰,秦海燕的心跳如鼓。她不知前方是生是死,只知必须去。

此行是为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为母亲遗愿,更为自己争这一线生机。

三日后,雁门关外三十里,落鹰坡。

残阳如血,尸横遍野。秦海燕蹲在草丛中,用树枝拨开一具具尸体。

她已找了三日,从关内找到关外,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却仍固执地搜寻着。

忽有微风拂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眸光一凝——前方石堆下,露出半截银甲。

她踉跄着扑过去,搬开碎石,露出一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纵然面目全非,那眉间一点朱砂痣却清晰可辨。母亲说过,赵家小子生来带异相,眉间朱砂如血,命里主杀伐,却也有情劫。

秦海燕指尖颤抖,探向鼻息——微弱,却确实存在。她几乎喜极而泣,却又瞬间冷静。刘氏的人随时可能追来,她必须尽快带赵继萧离开。

费力将人拖至附近山洞,借着月光检查伤势:见他左肩箭伤深可见骨,右腿骨折,最要命的是胸口那道刀伤,离心脏只差半寸。

秦海燕咬唇,从怀中取出金疮药——这是她用母亲嫁妆换来的最好伤药。

她撕开赵继萧染血的衣襟,当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对方突然睁眼,如鹰隼般的目光锁住她咽喉。

“你是谁?”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刀锋。

秦海燕不闪不避,将药粉直接按在他伤口上答道:“我是救你命的人。”

赵继萧闷哼一声,却未再动作。

他看清了眼前少女——月白劲装染满血污,发间梅花早已凋零,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星坠入深潭。

“你为何要救我?”他每说一字,胸口伤处便涌出更多血。

秦海燕手下不停,快速包扎:“大概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

她抬眼,与他对视,“赵将军,小女子我就是秦海燕,与你自幼定有婚约的人。”

赵继萧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这门亲事——秦家嫡女,比他小三岁,据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可眼前少女,哪有半分病弱模样?

“秦海芯?”他试探道,记得秦家似乎还有个很受宠爱的女儿,也曾有意嫁给他。

“那是我异母妹妹。”秦海燕冷笑,“将军觉得,刘氏会让她的亲生女儿嫁给你这种将死之人?”

赵继萧沉默。

他虽重伤,脑子却清醒——朝中有人要他死,秦家继母自然要另择高枝。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少女竟敢违抗母命,孤身前来救他。

“你不该来。”他闭上眼,“我活不过三日,你白白赔上性命。”

秦海燕正在接他腿骨,闻言手下一重,听得对方抽气声:“我秦海燕从不做赔本买卖。你欠我一条命,就得活着来还我。”

赵继萧突然笑了,扯动伤口又咳出血:“好,我还你。”

山洞外,雪又开始下,还越来越大。

秦海燕收集枯枝生火,又打来雪水烧开。

赵继萧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睁眼,都见那单薄身影忙前忙后。

第三日夜里,他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

秦海燕用雪为他擦身降温,却听他喃喃:“母亲您......别走...... 别走……”

她手一顿,原来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也有这般脆弱时候。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一软,轻轻握住他滚烫的手,回道:“我在。”

赵继萧反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别离开我…….”

秦海燕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眉间朱砂:“好,我不走。”

那一刻,雪洞之中,两颗孤独的心,第一次靠得那么近。

赵继萧的伤势在第七日稳定下来。

秦海燕却愈发焦虑——她的药快用完了,干粮也所剩无几,更糟的是,刘氏的人似乎也追到了附近。

这日清晨,她外出寻药归来,却见洞口站着个黑衣人,正举刀向昏迷的赵继萧砍去。

“住手!”秦海燕想也不想,甩出腰间软剑。剑如惊鸿,直取对方咽喉。

黑衣人回身格挡,露出左腕刺青——那是刘氏陪嫁家丁的标记。

秦海燕心中发冷,刘氏竟真追到此处。

软剑如灵蛇缠斗,她这些年虽被苛待,母亲留下的剑谱却偷偷练得精熟。

十招后,黑衣人倒地不起。

“你...... 竟然会武?”赵继萧不知何时醒来,倚石而坐,目光十分复杂。

秦海燕收剑,踢了踢尸体,回复:“我学武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她转向他,突然单膝跪地,“将军,交易可还作数?”

赵继萧挑眉:“什么交易?”

“我救你性命,你助我脱离秦家。”

秦海燕抬眼,眸中燃着两簇火,“我要刘氏为母亲的死付出代价,我要拿回属于我母亲和我的一切。”

赵继萧凝视她良久,忽而伸手抬起她下颌:“也包括我?”

秦海燕不闪不避:“若我想要,你给不给?”

赵继萧大笑,牵动伤口又咳起来:“给,给,当然给。”

他握住她手,“不过秦海燕,我赵继萧的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正好!”秦海燕微笑,“我秦海燕的夫,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两人相视而笑,雪洞之中,一场交易,一世羁绊,就此结下。

十日后,赵家军寻到他们时,赵继萧已能拄剑而立。

秦海燕站在他身侧,发间重新别上那枝早已风干的梅花。

“将军!”副将林远跪地请罪,“属下等来迟!”

赵继萧抬手:“无妨。传令下去,秦家大小姐秦海燕,于我有救命之恩,即日迎娶入府,任何人不得怠慢!”

林远偷瞄一眼秦海燕,只见少女眉目如画,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哪里像传闻中那个怯懦病女?

回京路上,赵继萧与秦海燕同乘一车。

他伤势未愈,靠在她肩上:“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秦海燕把玩着他腰间玉佩——那是赵家传媳之物,他已亲手为她系上:“先拿回我的身份,再慢慢算账。”

她抬眼问:“将军可会嫌我心狠?”

赵继萧抚过她眼角泪痣:“我赵继萧的女人,若连自保都不会,那才真叫我失望。”

秦海燕轻笑,忽而正色:“赵继萧,我知你志在边疆,不愿被后宅束缚。我亦不愿做笼中雀。他日你若厌了我......”

“不会有那日。”

赵继萧打断她,“我赵继萧认定的人,便是生生世世。”

秦海燕眼眶微热,却倔强转头:“甜言蜜语,不知你对多少姑娘说过?”

“天地良心”赵继萧举手作誓,“我赵继萧若负秦海燕,必叫我......”

秦海燕以指封住他唇:“我信你,别说了。”

车窗外,雪霁天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然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们都深知大楚王朝,边境烽火不断,将门世家与文臣贵族并存,江湖势力暗流涌动。

社会等级森严,嫡庶有别,女子命运多由家族掌控,婚姻常为政治筹码。

海燕作为秦家嫡女,外柔内刚,虽医术高超,却一直遭继母苛待。

她偷学医术和武术却从不失本心,如雪中寒梅,历经风霜却愈发清香。

赵继萧虽贵为武状元之后,少年封将,银枪白马名震边疆,外冷内热,重情重义,战场无敌,却难敌宫廷暗箭。

秦海芯是秦家庶女,嫉妒成性,与母亲刘氏设计陷害嫡姐,冒名顶替未遂后就怀恨在心。

她最终成为宫廷阴谋的棋子。

刘氏是秦家继母,心如蛇蝎,为让亲生女儿取代嫡女地位和家产,她不择手段,最终成为朝廷权谋斗争的牺牲品。

海燕与继萧婚后二人恩爱非常,育有四子一女。

他在朝中却遭刘氏与秦海芯联手陷害——被诬陷私通敌国。

秦海燕为保赵继萧,自证清白,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赵继萧查明真相后,将刘氏与秦海芯伏法,却再也换不回挚爱。

他将她为自己生下的子女抚养成人,也终身未再娶。

每年秦海燕忌日,他总是银枪白马,独坐梅下,吹奏那首《海燕归》。

2025.09.20上午随写于温哥华

图片来源:随手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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