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存在的同学》

我们都以为那是个都市传说,把它当乐子看,直到那天,我发现它是真的。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说法,是大二刚开学不久。宿舍夜谈会,老卢一边抠脚一边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说你们看过这个没有——你们班上,可能有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隐形同学。


我们都笑了。


老卢一本正经地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学校表白墙的截图,一个匿名的投稿说,他在学校读了两年,前几天翻班级合照,发现自己居然叫不全所有人的名字,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对着名单数了好几遍,人数始终比合照里的人多出一个。他一个个指认过去,每个人都对得上号,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他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人像凭空多出来的一个名额,嵌在名单里,却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


“底下有人跟帖,说他也遇到过,”老卢把烟头摁进易拉罐,“大三的学长,说他们班三十七个人,但每次点名最多只能想起来三十六个。所有人都不觉得有问题,好像那个第三十七人本来就该被忘掉。”


当时老郑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你们无不无聊,这明显是编的。林妍坐在我对面板凳上吃薯片,笑着附和说就是,学校系统出点毛病,把休学的人算进去了呗。我说也可能是有人转专业了,名单没更新。老卢见没人买账,有点扫兴,嘟囔了一句“你们真没意思”,把手机丢到一边,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这事本来应该像我大学生活里所有无聊的夜谈一样,被第二天的课程和外卖订单冲得干干净净。但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碰上了一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小事,就是那种让你后脖颈发凉、但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害怕的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马原课,教室在综合楼四楼。我因为中午吃坏了肚子,跑了两趟厕所,踩着铃声进的教室,随便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课上了一半,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目光扫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我总觉得这个教室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坐直了身体,仔细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很正常。窗边第三排是林妍,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旁边坐着她室友。老郑靠墙坐在另一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大概在听歌。老卢没来,他这门课常年逃课,反正老师不点名。前排几个女生在传纸条,靠走廊那排有个男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讲台上老师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敲得哒哒响。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嗓子里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就是找不到它。我又看了一圈,把教室里每个能看到的角落都扫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异常。我甚至觉得可能是自己中午吃坏肚子导致的精神恍惚,索性不再想了,趴下去睡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醒了,背着包往外走,在走廊里碰到了林妍。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中午吃坏了,她说你活该,谁让你去西门那家麻辣烫。我俩一边走一边拌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


“林妍,”我说,“今天马原课,你觉不觉得教室里有什么不对劲?”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拉虚脱了?赶紧回去躺着吧。”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我的直觉在那一瞬间告诉我,中午确实在西门吃了麻辣烫——我口袋里还装着那张付款记录,金额清清楚楚,点的是麻辣烫,一个人吃的。


可我忽然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跟谁一起吃的。


我应该是一个人去的。


不对。我明确记得自己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上,对面坐了人。那个人跟我说话,我边吃边听,筷子夹着藕片往嘴里送。那个人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那个人长什么样?我也想不起来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照片,轮廓还在,面孔已经糊成了一团。


我在宿舍楼下站了足足两分钟,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遍聊天记录,没有那天中午约人吃饭的消息。翻了通话记录,没有。翻了最近联系人,每一个都对得上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人。我甚至打开相册看了一遍,也没有那天中午拍的照片。


最终我得出一个理性的结论:我记错了。我一个人去吃的麻辣烫,坐在门口那桌,对面没人。至于为什么会有“对面有人”的印象,可能是隔壁桌的客人恰好在我视线范围内,大脑把画面剪辑错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我接受了自己给出的解释,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至少在那天之前,我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大三上学期,学校搞了一次学生信息核对,要求每个人登录教务系统确认自己的学籍信息和班级名单。这种事每年都有,平时没人当回事,但那天晚上老卢突然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跟平时嬉皮笑脸完全不一样。


他说:“你们去看一下班级名单,数一数人数。”


我当时正在打游戏,没理他。过了大概十分钟,老郑回了一条:“咋了?”


老卢说:“你们先数,数完告诉我。”


我正好一局打完,随手切出去登录了教务系统,点开班级名单。我们班不算大,三十几个人,名单翻了两三页就到底了。我手指点着屏幕一个一个数下去,数到最后,总数是三十六。


然后把页面拉到最底下,系统显示的总人数是:三十七。


我以为自己数错了,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三十六。系统显示三十七。


那种感觉又来了。嗓子里的鱼刺。


我在群里问:“你们数出来多少?”


老郑秒回:“三十六。”


林妍也回了:“三十六,但系统写的三十七。”


群聊沉默了很久。老卢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你们还记得大二那年我说的那个事吗?班级合照里多一个人,名单上多一个人,但谁都记不起来是谁的那个。”


“别说了。”林妍打字回复。


“我没开玩笑,”老卢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我下午去学院办公室问过教务老师了。她说我们班从大一入学到现在,没有退学的,没有休学的,没有转专业的,一个都没少。三十七个人,一个都不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大二那个下午,西门外那家麻辣烫店,我对面坐着的那个模糊的身影。我试图把那个身影和班里的同学一一对照,但每一个都对照不上。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声音中性,没有任何特征——或者说,所有特征都被人从我的记忆里精准地抹掉了。


就好像有一块橡皮擦,把我脑子里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信息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铅笔印,证明那里曾经写过些什么。


这件事在班级群里被讨论了几天,然后就像所有学生时代的话题一样,被考试和作业淹没了。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第三十七个同学,甚至连老卢都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一切照旧,就好像那个多出来的名额从来不存在。


但我知道,问题就在于——我们的反应太正常了。


一个班里有三十七个人,却只能数出三十六个,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刨根问底、挨个排查、甚至报警吗?可我们没有。我们讨论了两天,然后集体沉默,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遗忘。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因为你的身体拒绝执行“醒来”这个指令。


真正让我彻底崩溃的,是大四上学期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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