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
——献给所有以粉笔为桨的人
魏成华(湖南)
你是渡口最后一位摆渡人
目送一苇一苇的青春,
驶向各自的沧海
粉笔灰落满肩,
便成了霜
而你始终站在那盏不熄的灯下
将混沌的星图,
一笔一笔指给我们看
你教我们认的第一个字
后来成了所有诗的开篇
你念出的第一个拼音
是风最初的方向
我那时不懂
你为何总在课间揉着肩膀
不懂你教案本里
夹着的那张泛黄的糖纸
是谁多年前递来
你说河流从不追问归途
却悄悄在暗礁处,
点亮航标
那个总考倒数的孩子
你留他在办公室吃一碗热面
那个父母离异的黄昏
你多批改了一个小时的作业
只为等他锁好空荡的教室门
这些你从不说起
正如渡口从不收藏
任何一张远去的帆影
后来我经过许多码头
见过更宽的河,
更急的浪
才忽然读懂——
你转身写板书时
那声轻轻的咳嗽
是压低的潮汐
你批改到深夜的红墨水
是偷偷注入我们船舱的
最后一桶淡水
如今我也成了渡河的人
在雾中辨认你教过的航标
而你的渡口,
又迎来新的等待
新的懵懂,
新的扬帆
你依然站在那盏不熄的灯下
发间的霜更厚了
手中的桨更旧了
却还在说:
"去吧,不要回头——
这世间所有的渡口
终将空无一人
唯有你
把自己站成了岸
站成了桥
站成了那条河本身"
当万千帆影远去
你仍守着最初的潮汐
用一生的长度
完成一次,无声的摆渡
如果有天我抵达了
你曾说过的那片海
我会向着来时的方向
轻轻喊一声——
那声"老师"
是世上最短的河流
却是我一生渡不过的
最深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