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九点才开始卸车。这车装的全是零担,因为有几个工人被调去装车,这边到货就卸得慢,一直磨蹭到下午才要卸完。小赵正在查点时工人说有他的货。
小赵觉得奇怪,工人说:“赵队,一大堆,都是你的,得有二十多个袋子。”他更不明白了。工人把好多鼓鼓的浅色袋子挪到车箱边,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名字。这时大车司机正好看见,就说这是在那头公司小赵住过的房间里的,老板娘说那一定就是他的,既然人都调到北京了,东西也进京吧,于是装车时就带过来了。
打开袋子一看: 衣服裤子,再打开一个袋子还是。连着十多个都是这些东西,再往后就是毛线床单、被罩、甚至电水壶和茶壶茶杯,还有一个挂钟都纠缠在一起被塞进袋子。大家看着都笑了,说小赵这么会过呢,一副家当。小赵也笑了,这都是些什么?还有几袋子秋衣之类的,怎么写了他的名字发过来?
笑声和大家的议论声被办公室里的老太太听见了,好奇之下她出来一看那些被翻出来的东西就变了脸色,问那大车司机谁让这些货上车的,司机说是她儿媳妇。
老太太立刻回办公室,几个人也跟了过去。老太太在讲电话:“喂,小波!”她脸上的肉抑制不住地抖,带着一种哭腔。“哦,”听到这声音老太太立刻说:“干啥呀你们?等不及呀?为啥把我们东西发过来呀?” “啥呀?” “别装了,东西都在外边了,你还装!我在那边的房子没人管,我想着你们也没空过去,就把东西收拾了放你们那,怕你们嫌弃,我都是用的新袋子,再说那些东西也都是干净的。我也说就放一段时间,之后啥时候就运过来,你们就不行,非给我扔出来吗?不让放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是更气愤的声音:“谁扔了?我还不知道这事呢,我装啥了?”老太太用力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老板椅上喘着粗气。脸都是黑的。小赵他们不好说什么,老太太压了压情绪说:“这俩人是商量好了,和我整事呢,天底下谁亲呀?媳妇亲,丈母娘亲。”几个人不知说什么解劝。
老太太是这间物流公司老板的老妈,先前公司在北站,现在搬到了南站,因为规模不够大,所以办公室是租的一家大物流公司到货部的一部分。她刚刚质问的就是她的儿子,这间公司的老板。这个是小儿子,她们还有一个大儿子是作软件开发的。
虽然都说她儿子是老板,实际上的老板是老头和老太太。当初总公司从地下室作到地上,有了稳定货源之后,老头带了个同乡小伙子到了北京。小伙子负责看堆,老头就到西红门一带派发名片,逢人就给一张,哪怕人家反手就扔呢。从一包服装一件零货开始,费了多少功夫才租了孤岛般的两小间破平房存货,渐渐也能在物流园挂牌了,直到现在两头对发,工人都忙不过来。
电话铃响了,老太太接起电话,老板说是工人弄错了,让他给说了一顿,让老太太也消消气。放下电话,老太太不出声。
没过几天,老板开车来了,老板娘也下了车。这俩人只和小赵打了招呼,因为小赵负责货场,算是有一点身份,他们是从不和装卸工说一句话的。
接下来几天也没发生什么,收发货依然忙得不可开交。终于有一天因为高速封路没有到车,大家可以轻松一点。
办公室里老头老太太和他们的儿子儿媳在谈事,小赵被叫去旁听。
老板娘说:“让小赵也听听,当初订婚那会说好的公司是小波的,这家也就这个公司还像点样,要是没这个的话我也不可能进这个门,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凭啥找个外县的呀?”老头乐呵地,说:“什么城里外县的呀?往上数出身都一样,外县的也不贱啥吧?” 老板娘裹紧了外衣抱着胳膊说:“我家从来就作生意,不差钱,当时这公司可没现在像样,我不是图钱,只是人说话得算数,说给就得给。”老太太说:“谁说不给了吗?谁不知道小波是老板?我们都是打工地。可你们这老板当的就是甩手掌柜的,北京这边你们都整不明白,我们帮你们照顾有什么不好?那小波就长个吓唬人的脸,他连工人都压不住。”老板娘甩了下长长的波浪发:“你们不撒手,他再有本事有地方使吗?”
小赵不得不作听众,他能说什么?于是没结果的辩论以老头要去新发地买菜结束,老太太也跟着一起。他们刚开车走,老板娘就拨了电话:“爸!他们不同意,不给!” “给它耨着!”
没过三天,老板娘的爸妈到了北京,:“都别办公了,都撂那,公司是谁的都整不明白还办什么公?作什么买卖?” 打工的面面相觑。老太太让大家都不要动,看看热闹挺好,于是谁也没动。
小手指粗的链子沉甸甸地挂在老板岳母肉乎乎的脖子上,白腻的脸上满是怒气,此刻大约是为了积起力量,双手叉了腰,说道:“谁家都说了给儿子的当爹妈的还霸着?我们就这一个姑娘,我们留心眼了吗?结婚你们给多少?我们呢?姑爷那新车我们掏了一半的钱,脖子上那金项链比筷子都粗,实心地,耷拉到腰,多少钱?你们给买过啥?这公司说好了给儿子,那也就是给我姑娘,你们总在这朽着干什么?麻溜收拾收拾,我姑娘岁数小好欺负,她爹妈可不糊涂。” 老太太一听这话可气得不轻,她是个大体格,有很结实的肉量,皮肤偏黑,从来不打扮,以致于会让人感觉她像是很有力量的男子。她也提了声音:“小波,还不把你那项链摘下来给人家?让人这样翻旧账你不难受吗?咱家大车都买了,小车就买不起?”她儿子只是坐着不出声。老头一看,罕见地发怒道;“你妈问你呢,你说话呀!你啥意思?”还是不说话。老板岳母就说:“就这么难为孩子,当初咋说地咋办呗!怎么地,俩孩子过得好好地你们非得捣乱吗?”一阵沉默。
老板岳母大概是积蓄了新的力量,就又说:“你们还有个大儿子吧?先前那会说是忙着创业呢,咋现在听说都张罗买房子啦?啥实力呀?这一年多就买房子,说没人帮谁信?”老太太听到这话可没法再沉默了,黑了整张脸,激动的不行,说道:“这事和我大儿子有什么关系?他从来都不靠我们,有今天是他自己努力得地,哦,你们以为我们给他多少钱呢?他如果要,我真给,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这是我自己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说完给了低着头的老板一狠眼。老板岳母就说;“说得好听,谁信呀?这一天这公司挣多少钱有数吗?”这时坐在一旁的老板岳父说道:“说那么多,人家有,乐给谁给谁,咱只说咱的事,你们啥时候走吧?”老头瞪着他的亲家:“冲什么走?往哪走?”接下来就是两对亲家仅克制到不动手的自由式对战。打工的如只会左右动眼珠的木偶,老板就是不出声。
终究看不出哪一方占了上风,可那一向凶悍的老太太还是先落下泪来,她问老板:“你说句话,想怎么办?不用抹不开。”老校见她老妈哭了,一时有些局促。不想他的岳母竟哭的更难过:“我风里来雨里去地倒腾服装,吃多少苦?不为别的,我得让我姑娘享福。我说你要是结婚你就找个条件好的,结果她非看上这人家,我说啥都不同意呀,她说人家给个公司,我这就心实了,寻思开公司还不够我姑娘活吗?结果一年多了,就让我姑娘在家呆着,进了北京直转向,这不是坑人吗?这会她还有个妈,能帮她说句话,等啥时候这妈没了她可指着谁呀?”老板一听这话,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对她老妈说:“当初你们说这公司开起来给我,现在这不都稳定了吗?” 听到这句,老太太说:“行,你们这么不愿意我们帮忙,那今天就把事说明白。公司是老头张罗起来的,费多大劲你都知道,自从北京这边开业我们就在这,那都是什么条件?遭罪的时侯你往家一呆,如今让我们走,啥也不补偿吗?”老板就说:“你们受累了,啥条件尽管提。” 老太太点点头,说道:“一个月两万,全当你给我们养老了,别的都不要。”老板听了竟要落泪的样子,说: “那个法人,你还得当。”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没过两天,老头老太太乘飞机去了南方,据说她们的大儿子老早已经给她们在那边买了房子。
老板娘几口人就叫上经理和小赵这样的几个骨干去吃了饭,说是都要多费心,公司好了大家都不会白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