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家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口是石头砌的,圆圆的,青灰色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沟,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又温柔。井上常年盖着一块木盖板,掀开盖板,低头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深处升上来,像井在轻轻地呼吸。
夏天的井水是凉的。外婆把西瓜装进网兜,用绳子吊着放进井里,泡上一下午。晚饭后捞上来,切开,瓜瓤冰凉冰凉的,咬一口,那股凉意从牙齿一路钻到胃里,比冰箱镇的西瓜不知好上多少倍。井水直接舀上来就能喝,清甜清甜的,没有漂白粉的味道,一口下去,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没了。
那时候我七八岁,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趴在水井边往里面喊,然后竖起耳朵听回声。喊一声“喂——”,井里就传回来一个闷闷的“喂——”,像是井底住了另一个小孩,在跟我学舌。外婆每次看见我趴在井边就着急,一把把我拉回来,嘴里念叨着:“掉下去了怎么办。”我说不会,她说万一呢。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井用得少了。水龙头一拧,水就哗哗地流出来,方便,省事。但外婆还是习惯每天早上打一桶井水,用来浇花、洗菜。她说自来水有股味,洗菜不如井水好。自来水是死的,井水是活的。
再后来外婆年纪大了,提不动水了。井就盖上了,木板上面压了块石头,再也没有掀开过。
前年外婆走了。院子里的井还在,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木板有点朽了,手指一抠就掉渣。我站在井边,把木板掀开一条缝,低头往里看。什么也没有了,井水干了,井底积了一层枯叶和泥土。那股凉气还在,淡淡的,从深处升上来,凉凉的,像外婆的手搭在额头上。
我朝井里喊了一声“喂——”。隔了很久,井里传回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