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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轮山的峰顶称做昆陵,位于日月之上,伴有璀璨星辰,雨露天风。昆陵之上有仙人,仙人有大神通,可以骑龙观海,驾鹤游天,平日喜欢左手揽明月,右手摸香蕉,逍遥自在,浪荡快活。
昆陵的西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丈深渊,渊内黝黑如墨海,时有莫名巨吼,响彻琼宇。东边有条通天大道,道旁种满绯红桃花和纯白梨花,桃花和梨花里有数不尽的瑶台玉树,楼阙珍林。
一座富丽堂皇的巨大宫殿在大道尽头拔地而起,直通穹窿。那宫殿由无数玉石堆砌而成,璀璨夺目,所到处,银河为之失色。
殿内时常灯火辉煌,站在殿外,你能听到华彩清丽的琴音和缠绵悱恻的歌声。那座宫殿就是我修道的地方,唤作“极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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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极虚宫最小的徒弟,姓姜,名鳝。在我学道的第二十年,师父又收了个徒弟,姓申,名豹,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
我虽不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但只要站在他在身旁,就让人觉得挺拔伟岸,风流倜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颜狗,唯让他一人独丑。
好在他能说会道,性格不错,我二人年纪相近,也算投契。
太乙师兄有次在极虚宫的神虚殿组织团建。
在莺歌燕舞仙女环绕中,我喝了师兄酿的桃花酒,醉得厉害,问师兄,申师弟长得如此磕碜,师尊如何下得了手,收徒。
师兄晃着脑袋笑道,师尊私下说,他活了这么久,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人见多了,回眸一笑百草枯的猛人,着实头回见,确实忍不住,就把他收做徒弟。
申师弟坐在远处,听不到我们说话,望见我们指着他说笑,便举杯微笑示意。我望着他百草枯般的微笑,感觉自己修炼的道法似乎破功,头上白发多了几根,赶忙用青铜酒杯挡住视线。
没曾想,神虚殿里用了上千年的青铜酒杯居然特么裂了,我的白发瞬时又多了一大把。
你会问,既然我就在极虚宫修道,是不是也算是仙人。
哪里那么容易,想修成最上层的仙人,需要经历筑基、开光、金丹、渡劫、大乘五个阶段。
我上极虚宫修道三十年,单单筑基就筑了十年,现在还在开光期蹉跎,离成功算是还有百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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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年天下大旱,饿死生民无数,猛禽怪兽妖孽魔物横行于世间,人间如炼狱。极虚宫掌教原始天尊派仙人下凡杀魔,太乙师兄发现我有修仙灵根,便将我带回极虚宫,让我拜天尊为师。
当时天尊问我,人间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横行,他颇为伤神,作为一名普通人,我有何感受?
我答:“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天到晚饿到头。”
“百姓苦啊。若无这些妖物,平日里收成如何?”天尊又问。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还是土。”我又答。
“如果将来让你修成正果,证道成仙,你想用仙法来做什么?”
“蠢牛志来欲扶山,瘸马只把破磨钻,山鸡不知孔雀梦,吃饱喝足万事全。”我又答。
“看来这牛马,呃,孩子真的是饿坏了。对了,听你说话,出口成章,是不是在哪里读过书?”
“禀天尊,在朝歌大学吕地分院上过几年电大。”
“朝歌大学,纯正京城九八五,不错,也不算辱没师门。今日起,你就是我原始天尊的徒弟了。太乙,带你师弟下去,饱餐一顿。”
他哪里知道,我其实是吕地分院的后备门房,时不时到学校蹭课,为的是更加深入地学习艺术。
吕地分院是艺术院校,上美术课时,总让一些粉胸半掩疑晴雪的女孩为了艺术献身,引来一群狂蜂乱蝶,作为后卫门房,就得一边保护女孩一边学习艺术,不过后备门房不管饭这件事确实很操蛋。
进入昆轮山,锦衣玉食和飞马轻裘就成了我生活里的标配,成为师尊关门弟子后,师尊还给我安排了四个婢女,模样可靠,名字也好听,叫做“春肥,夏胖,秋膘,冬圆”。
有组织真好,上岸真棒,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再也不怕吃不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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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申豹对于学道十分热忱。每次师尊开坛布道,他都要举手回答。不过对于另一件事,他可以说是狂热。
有次,师尊开坛教学,刚念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清风从天而降,云雾自眼前掠过,众人感觉一阵舒坦。师弟立刻举手,双眼坚定。
师尊十分满意,面露微笑,摸着胡须问:“小豹,对此句,你有何解?”
师弟起身,大声道:“师尊,今日水喝太多,我想小解。”
师尊一愣,无奈摆了摆手。师弟跑到通天大道旁,憋着劲,用三尺银虹,把今夜的月亮冲刷得黯淡无光。
师尊又念:“无名,天地之始。”
他再次举手,眼神坚毅。
师尊点头,心想孺子可教,忙又问:“阿豹,你对此句有何见解?”
师弟起身,拱手道:“师尊,吃的太多,我想沤屎。”
师尊无奈,又摆了摆手。师弟小跑而去,半路复返。
师尊怒而不语,他苦着脸举手道:“师尊,忘带草纸,何解?”
师尊摇头,用手一挥,师弟举着一根碧玉桃木枝欣喜而去。
师尊待他回来,再念:“有名,万物之母。”
师弟又举手,眼神炽热。
师尊忍无可忍,大怒,指着他鼻子吼道:“你老母,有完没完?”
“师尊,方才没拉完,憋得慌。”师弟捂着屁股苦笑。
师兄弟们笑作一团,我和太乙师兄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师尊拂袖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逆徒,罚你今日把通天大道的落花扫尽”。
“这种无聊又有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是多好。”太乙师兄掏出藏在怀里的桃花酿,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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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大道的落花层层叠叠,平日里扫地的小道士又下界狐假虎威去了,一天之间哪里扫得完。
申师弟提着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从日出东方扫到日落西山,回头一瞧,那地上的桃花还是层层叠叠,几乎没变。
我和太乙师兄提着酒壶,坐在路边,一边看他扫地,一边喝酒论道。这个世道,发现有人混得比自己惨,肯定觉得今天的世界比昨天美好一些。
申师弟发现我们,哭着鼻子过来求救,太乙师兄拍着肚子道:“师尊记性不好,整个昆轮山都知道,就你实诚。”
申师弟破涕为笑。
作为预备役仙人,我也有我的烦恼。
昆轮山的台阶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我不会飞升之术,每次下山办事,都得找太乙师兄借混天绫作为代步工具。
混天绫这件法宝不是太灵光,飞行时扭来扭去,偶尔还上窜下跳。
我站在上面怕摔倒,坐在上面嫌蛋疼,躺在上面,风吹多了会感冒,所以只能趴着,每回用它,都得腰酸背疼好几天。
你会问我,下山办的是什么营生,是否是采买之类的勾当。采买的营生倒也偶尔为之,不过不是我的主业。
我的主业是调解纠纷,兼摸鱼。
错了,是钓鱼做梦。
6
晨时睡不饱,午间日太盛,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所以,我选择在万籁俱寂的半夜里溜出昆轮山钓鱼。
鱼钩是直的。
曾在我身旁一起钓鱼的鱼翁问我:“大哥,我见你鱼竿甩出的是直鱼钩,又无鱼饵,如何能钓上鱼来?”
我笑笑,不置可否,钓鱼只是一种方式,我的目的是为了做个好梦。
好久没有做梦了。
你可能不知道,在昆轮山修道,是不可以做梦的。那是昆轮山首条门规,也是昆轮山唯一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入门的第一天,太乙师兄就对我说:“昆轮山门规总计三千六百条,虽对外说戒律森严,事实上,师尊早就不管这清规戒律了,不过唯有一条,你千万不能犯,犯了,轻则逐出师门,重则,会有性命之忧。”
记得当时,我毕恭毕敬地问:“不知是何事,请师兄教诲。”
“在昆轮山,你不能做梦。”太乙师兄面色严肃,盯着我的眼睛道。
“做……做梦?”当时我怕自己听岔了,问:“师兄,您说的做梦,是指睡觉后的那个做梦吗?”
“是的,是指睡觉后的那个做梦。”
“那白日梦算不算,比如说一些天方夜谭,做做白日梦之类的。”
“那不算,昆轮山禁止的就是睡觉后的梦。不管是正梦,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或者是惧梦,都不能做。”太乙师兄用手摸了摸胡须。
“谨遵师兄法旨,只是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做梦是人之常情,为何不能做梦,师兄是否可以指点一二,师弟‘知其所以然’后,也好更加认真地遵守我们昆轮山的这条训诫。”
“唉,师弟,师兄到这昆轮山修道,已有五百多年,如今算是师尊较为倚重的弟子,可是为何不能做梦,师兄还真的说不清楚。师兄也劝你莫问,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赶忙低头称是,然后抬头又问:“师兄,师弟如今心中已经做好不再做梦的决定,只是这梦,并不受人力所控制。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无意间做了梦,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太乙师兄从袖间掏出一瓶白玉做的净瓶,放到我手中,道:“这是师尊亲手炼制的无梦仙丹,你每日嗑一颗,可以保证当天晚上无梦无灾。”
我毕恭毕敬地把仙丹放进怀里,连声感谢,刚想走,师兄拉住我,笑道:“嗑完了记得再跟我拿。”
那笑容我一直记得。
太乙师兄是带我进昆轮山的引路人,对我而言,有再造之恩,只是他那日的笑容,如今想来,依然让我感觉汗毛直立。
自那日起,我每晚睡前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无梦仙丹,放进自己口中,嚼碎吞咽。
那无梦仙丹有股甜味,又带着些许血腥之气,不知是由何物所制,昆轮山弟子有数百人,人人都得吃,师尊也是辛苦。
7
第一次没有吃无梦仙丹,应该是十年前。
我还记得那天,边春山山神白猿燃香禀报昆轮,说他和山上一棵修炼三百年成精的柏树发生争端,希望昆轮山派人到边春山主持公道。
太乙师兄便让我到边春山去调解,我赶得太急,忘了把无梦仙丹带上。
到了边春山,我了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柏树精得道后,为边春山山下的百姓做了几件好事。山下百姓为了答谢他,在山腰帮它建了庙,慢慢的,山神庙的香火都被这柏树精抢走了。
山神不忿,要求这柏树精要交出一半的香火,不然就卷铺盖滚出边春山。柏树精也不好惹,二人天天在这山上斗法,我到边春山时,山神胳膊上已缠着绷带,柏树精拄着根拐杖,二人都已伤痕累累,依旧不忘互相吐吐口水。
遇见这种事,自然只能和稀泥。
我让山神白猿稍安勿躁,先回庙歇息,笑着拍拍柏树精的肩膀,问:“你可听说过昆轮山?”
柏树精露出恭敬的神情,俯下身去,道:“天上地下,神仙妖怪,谁人会不知昆轮山,谁人敢不知昆轮山。小妖拜见昆轮神使。”
“那你可知,这边春山受昆轮山管辖,这白猿边春山山神的神位是昆轮山给的,他每月都要向昆轮山上交香火灵韵?”
“这事小的真的不知,若知这白猿是昆轮山弟子,给小的一万个胆,小的也不敢造次。”
这么聊天就对了,看来这柏树精挺聪明,很上路,不是个愣头青,事情好办。
“不知者无罪。这样吧,我见你修行不易,又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就安排你做这边春山的二号山神,明面上受白猿管辖,遇事可自行其是,若有不决之事,可燃香向昆轮禀报。你二人之后的香火灵韵合在一处,上交昆轮,香火所余,你四他六,你意下如何?”
“一切听从神使安排。”
我点点头,又到山神庙安抚白猿一番,白猿不忿,坚决不从。我浪费了接近半个时辰的口水,有些生气,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到底有何事,说了便是。”
白猿一愣,摸摸后脑勺,笑了两声,叫来一头小白猿,让它对我三叩九拜,拱手道:“姜师兄,这是我侄儿,这石者山不是还没有山神吗,我想着您能不能帮衬他一把。”
“昆轮山掌管下界山神的是太乙师兄,你找错人了吧。”
“谁不知道您跟太乙真人的关系,您关照的事,太乙真人哪会不同意。”
原来在这等着我,这小白猿一看就知道修道时间不长,倘若做了石者山山神,还不是对白猿唯命是从,那石者山的香火灵韵也就进了他的口袋。
我见那小白猿眼神清澈,倒是颇有慧根,道:“先让他到石者山当个日游神,先把位置占了,干个几年,再当山神,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蛋。这天下各山,哪个不是昆轮自家的产业,终究是要交托给自家的后辈,不要急。还有,不可再与那柏树精争斗。”
白猿一听,连忙称是,递上一盏香炉,我知道这炉内装了香火灵韵,接过来,放进袖内,摆摆手,让他自行去吧。
这边春山上长满了桃树和李树,我到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满山遍野的粉色桃花和冰肌玉骨的白色李花交相辉映,倒也自成情趣。
我见时候不早,想着第二日再回昆轮山也不迟,便遣独自在这边春山上散步。
走了不久,遇见一汪水潭,水潭上方应有一条瀑布,不知何缘,水流枯了,只在崖间留下一抹青苔。
水潭清可见底,潭中鱼虾游弋自在,微风徐来,潭面波光粼粼,漂着几朵桃花,潭旁放着一根鱼竿,不知是何人所留,闲来也是无事,我便坐在水潭旁的巨石之上,拿起鱼竿,甩了出去。
钓了半日,不见有鱼咬钩,有些无聊,把鱼竿拉上来一瞧,哑然失笑,原来鱼钩是直的,倒不知是何人在此消遣自己,转头一想,用直鱼钩的鱼竿钓鱼,何尝不是一种自娱自乐的消遣,便把鱼竿重新甩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北斗与天狼争辉,南辰与银熊斗亮,星光闪烁,银河璀璨,望着满天星河,我有些志得意满。
放下鱼竿,我往袖内一摸,心中一凉,立刻站起身,全身摸了个遍,顿觉手脚冰冷,如坠冰窖,我忘了带无梦仙丹出门。
冷静,冷静。我在心中安抚自己。这里距离昆轮山有几万里地,想要马上回去已然是来不及,那就在这潭边钓鱼,熬过这晚不睡觉,退一万步讲,即使睡觉,也不一定会做梦。
所以那夜,我真的退了一万步。我在晚风中入睡,并毫无知觉地潜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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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混沌一片,几乎分不清天地,凛冽的北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朦胧中可以看到天幕被晚霞染成血色。我赤脚站在山谷中,脚下的沙砾磨得脚底生疼,不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我定定神,往前方走去。
身旁有几个同路人,都穿着黑色的长外套,戴着帽子,连脸都用黑布遮住,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穿着,跟其他人一般无二。
我们低着头跋涉,行人越来越多,好像走了大约好几个时辰,终于来到脚下,望着山上那黑雾缭绕的宫殿,我惊诧地发现,那是昆轮山的极虚宫。
在黑雾中,极虚宫的外墙不再是洁白的玉石,变成了黑光发亮的大理石,极虚宫宫殿的顶部吸收着来自四海八荒的香火灵韵,那一束束五彩斑斓的香火灵韵发出璀璨的光芒。
香火灵韵是九州天地信徒们的精神原质,汇入进昆轮山,为的是维持这天地间的平衡。
突然,那些黑衣人纷纷使出手中的法宝,将香火灵韵击落,那些被击落的香火灵韵化作血红的红莲业火,一朵朵从殿顶缓缓飘落,黑衣人纷纷跃起,去抢夺那飘落的红莲业火。
在他们争夺中,有一小片红莲业火飞进我的怀中,隐入我的身体,我瞬间感到全身舒畅无比,经脉融会贯通,身体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一般,突然间,一股热量从丹田处直冲脑门,那炙热的快感让我忍不住嘶吼。
随着大声嘶吼,我从梦中陡然惊醒,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热量,赶忙运起太乙师兄传授的功法,让身体的里灵气在夜空中的星辉下锤炼,过了大半个时辰,我身体里的灵气化作道道荧光,将我整个身体包围,让我悬浮于空中,我知道,我终于筑基成功了,提前了十年。
梦中的这一个时辰,抵得上我十年的辛苦修炼。那来自四海八荒的香火灵韵,化作红莲业火,原来可以提高修行者的境界。
我终于明白昆轮弟子为何不能入梦的缘由。
昆轮弟子长期受昆轮山灵气熏陶,入梦后,可以截取这来自四海八荒九州天地的香火灵韵,用以提升自身修为。而这香火灵韵,又是用来维持天地平衡的神物,若昆轮弟子人人都将这灵韵据为己有,那这天地间的平衡必将崩塌,天地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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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梦进十年”的那种感觉太令人心动了。
那晚过后,我又在边春山待了两日,每日都到那潭边钓鱼入梦。在梦里,我一一见到了乾坤圈,混元幡,阴阳镜,长虹锁等各式法宝,这些法宝分属昆轮十二金仙,原来,这金仙的修为是这么来的。
是啊,试问这世间,又有谁能禁得住提升修为证道成仙的诱惑。
虽说昆轮山门规三申五令,昆轮弟子不得做梦,而昆轮弟子中那些修行较深,懂得门道,地位较高的聪明人,虽然口中遵守,又都偷偷入梦,形成了“人人反梦,人人入梦。”的处境。到了后来,为抢那红莲业火,顾不得掩饰,连自家独门法宝都使了出来。
回到昆轮山后,我又吃起了无梦仙丹,因为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这么大的纰漏,师尊原始天尊不可能不知道,为何他不出手制止。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掉馅饼的事确实有,但不会那么多。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会找一天溜出昆轮山,堕入梦境,但我从不出手抢夺那红莲业火,我只是站在山底,吸收一些别人抢剩的业火,倒也轻松自在。
利用潜规则带来的好处,不能要的太多。要的太多,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已经不记得是谁跟我说的这句话,但这句话的意思,我深以为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昆轮山一切安好,该修道的修道,该打扫的打扫,该反梦的反梦,想入梦的入梦,反正反梦反得最凶的都是入梦入得最多的那批人。
我依旧做着调停下界争端的工作,时不时和太乙师兄,申师弟喝喝小酒,听听小曲,调戏调戏春肥,夏胖,秋膘,冬圆四个婢女,她们脾气都很好,摸摸小手,亲个小嘴也不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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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终于大乱,西周和商汤兵戎相见,生灵涂炭。
台面上的理由是纣王无道,西周兴起,武王为救万民于水火,揭竿起义。
真实的缘由是香火灵韵账目不对。
香火灵韵的收取由昆轮山和金鳌岛轮流管理,每百年一轮换,每二十年一结账。
由于昆轮山入梦弟子越来越多,吸食了数量巨大的香火灵韵,金鳌岛多宝道人过来查账时,发现账目漏洞,与云中子师兄一言不和,当场翻脸。
昆轮山与金鳌岛双方相持不下,师尊原始天尊与师叔捅天教主只能上报师伯太亲真人定夺。
听说太亲真人是这么问的:“你们两个真的不能握手言和。”
捅天师叔摆手道:“不能。”
师尊沉默许久,最后也摇摇头。
太亲真人皱着眉头道:“那就各自找个代言,打架封神吧。”说完一甩拂尘,飘然而去。
“师兄,什么叫打架封神?”申豹坐在台阶上,抱着把扫帚问。
“唉,修道成仙者不一定能长生不死。每过一千五百年左右,修道者都会面临死劫,一般是天降雷劫,运气好的是云雨劫,俗称‘马上死’。倘若扛不过死劫,修道者就会生死道消。这打架封神就是让修道者在战场上决一雌雄,身死者可以将功法灵韵回馈这天地,而魂魄则通过封神仪式不灭不散。”太乙师兄叹口气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师兄,师弟下界较多,曾经听过一对对联。”
“啥子对联?”
“囊有钱,仓有米,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身无病,心无忧, 门无债主 ,可为地上神仙。如今看来,不管是山中宰相,还是地上神仙,还是各有各的烦恼。”
“大战迫在眉睫,不说这些了,过几日师尊应该会有所动作,静观其变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抬头望着那流光溢彩的银河,不知为何,想到梦中那一朵一朵的红莲业火,居然感到一阵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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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太乙师兄让我去见师尊,师兄面色肃穆,与往日不同许多,沉默许久,说了句:“师弟,未来任重道远,你还需事事小心。”便转身而去,叫都叫不住。
我心中忐忑,来到师尊道房门前,吸了好几口气,鼓起勇气敲门而进。
师尊倒是依旧仙风道骨的模样,示意我先关门,让我坐在云床上,问:“徒儿,你来昆轮山多长时间啦?”
“禀师尊,已有三十二年。”
“日子倒是不长。”师尊又问:“筑基了吗?”
“禀师尊,二十年前就已筑基,如今是开光中期。”
“哦,那看来你不曾犯过不可入梦的门规。”
“师尊,弟子,弟子有罪。”我赶忙跪了下去,痛哭流滴道:“弟子不走正途,走了邪门歪道,还请师尊责罚。”
师尊摆手道:“你先起来,你放心,找你来不是为了责罚你。”
我舒了口气,但依旧用尽力气干嚎几声,连说:“徒儿知错了,多谢师尊宽恕。”过了片刻,才扭扭捏捏站起身,努力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
“我昆轮弟子者,不可入梦截取香火,这是门规,但昆轮弟子没有入梦的,可谓寥寥无几。”师尊叹道:“据我所知,我的关门弟子中,只有申豹一人不曾入梦过。”
“申师弟实乃至诚至真之人。”我想起陪申豹偷看夏胖洗澡,用开光神通帮他打开透视眼的场景,咬牙切齿道。
“可惜,因为他不曾入梦,修为太低,现在连筑基都还未成功,接不住这封神蚌。”师尊用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圆,空间被撕开,圆的边界发出金戈相撞之声。他把手伸进那个圆,从里面掏出了一件粉红亵衣,道:“这是为师珍藏多年的宝贝……错了,拿错了,不要误会,这是为师自己的内衣。”
师尊把亵衣扔进圆内,空间嗤嗤嗤消失。
他用左手又画了个圆,空间再次被撕裂,圆的边界又发出铁马嘶吼之声,他再次把手伸进那个圆,从里面掏出了一件白色抹胸,他脸色瞬时苍白了几分,怒骂道:“捅天师弟真是乱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这圆宝盆里扔。”
我心想,你们一个“捅天”,一个“原始”,谁也不比谁高尚,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师叔真是罪恶。”
师尊又有双手一起画了个大圈,整个身子探入圈内,在里面划拉了半天,终于捧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蚌。
“这就是封神蚌。”师尊把那大蚌扔给我,我双手一接,挺有份量。
“师尊,晚上这蚌是要清蒸还是要红烧,或者切片刷锅也不错。”
“淘气。”师尊道:“这蚌乃远古之物,混沌之时就已存在,其年纪可与盘古大神比肩。它可收取陨落仙家的灵魂碎片,为其重铸魂魄。封神大战在即,大战过后,若有仙家陨落,你需在七日内在这蚌壳之上写下仙家法号,它可自行到其身死道消之地,收集碎片,重铸魂魄,并囚于蚌内。”
“谨遵师尊法旨。”我小心翼翼把那大蚌放进仙袋之内,毕恭毕敬问道:“师尊,做徒弟的还是得问一声,等这事搞定,这蚌到底是要清蒸还是刷锅。”
师尊愣了一会,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把拂尘都扔了过来,大声吼道:“要爆炒,要烧烤,要凉拌,你特么还真的想吃这蚌啊,这是封神神物,要吃也轮不到你吃,滚。”
我见师尊动了真火,赶紧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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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大战开始不久,申豹师弟就叛逃到了金鳌岛,加入捅天师叔的阵营,当了纣王的国师。
我问太乙师兄原因,太乙师兄叹口气道:“申师弟下山前说,整个昆轮山,只有他一人遵守门规,从不敢越雷池一步,结果接过封神大任的居然不是他,而是你,他觉得很难过,对昆轮山很失望。对这个世界很失望,既然自己难过失望,那就做一些令别人也难过失望的事情吧。”
听完太乙师兄的话,我坐在极虚宫的台阶前,望着昆轮山的秀丽风景,第一次觉得这璀璨夺目的风光下似乎藏着好多好多不可言说的污秽,犹如屎上雕花,不管花雕得再美,也掩不住那股恶臭。
封神大战打了十四年,很多神仙都难逃一劫,更遑论平民百姓。
武周赢了,昆轮山也赢了,因为金鳌岛更加污秽不堪,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作为封神大战的关键人物,我成为了这天上天下最受瞩目的人物。
师尊把昆轮山交到我手上,甚至把他的名号都让渡给我,封我为昆轮山新的掌教,法号“原始神君”。
封神蚌能够重铸的魂魄也是有限,很多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仙家都烟消云散了。
大战时,我每天会都把申师弟的名字写在封神蚌上,以免他陨落时无人知晓,给漏了。
不过被封神蚌重铸过的仙家会渐渐忘记自己的过往,到最后只记得自己的神位职责,这样也好,痛苦都来自记忆,能忘掉过去也是件好事。
到最后,我也没能吃成封神蚌,它最后被师尊给爆炒了。
用这句话最为结尾,是想让你知道,世事虽说总是无常,但有些事却已早命中注定。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