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余温还黏在眼皮上,沉重、滚烫。那两个孩子的面容在脑海里浮沉,一个抽条得像春日的新竹,清瘦颀长,眉眼间却凝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沉寂;另一个,漂亮得让人心惊,睫毛长而卷,笑起来时,眼底像撒了一把碎星,无端地眼熟。
心口还残留着梦里拥抱过他们的虚软和悸动,一种近乎疼痛的饱满。我睁开眼,卧室里灰蒙蒙的,晨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只剩一片怠惰的灰蓝。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炸响,尖利地撕破了满室沉寂。我惊得一颤,摸索着抓过听筒。
“喂?”我的声音带着宿梦的沙哑。
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渗了过来,像陈年的酒,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巷弄里,忽然被起封,醇厚却惊心。
“……是我。”
两个字。我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奔涌着退潮又疯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怎么可能认不出。哪怕十年光阴坍缩成一片无声的黑暗,我也能立刻勾勒出那声音的轮廓。
林深。
电话那头是他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他报了一个酒店名字和房号,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纹,只是说:“有些东西,需要你来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疑问,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拒绝的余地。电话挂断后的忙音空洞地回响。我坐在床沿,握着听筒,直到冰冷的塑料被捂得发热。梦里那两个孩子的脸又一次清晰起来,尤其是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孩子,那双眼睛……我猛地打了个冷颤。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站在房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响。
门开了。林深站在门内,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是将那份少年意气磨洗得更为沉静深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沼,我避开了去。
然后,我的视线就胶着在了他身后。
客厅靠窗的地毯上,堆着一些彩色积木。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抬起头——梦里的那张脸,活生生地,嵌着一双和林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尾微挑的眼睛。他好奇地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地搭着他的城堡。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梦的预兆像冰冷的蛛网,缠裹上来。
“他……”我的声音发颤。
林深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侧了侧身,示意我进去。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转身递给我。
“先看看这个。”
我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抽出的是一份DNA检测报告。一页页翻过,那些冰冷的术语和数据最终指向一个灼人的事实。纸页的边缘在我指尖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报告最下面,压着另一份文件——抚养权变更协议,上面赫然写着的名字,是我的。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你……”我抬起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戏谑或欺骗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无数问题拥堵在喉咙口:为什么是现在?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当初为什么……
可我的话被另一个画面扼住了。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黑白照片,笑容干净又有些羞涩。是我哥哥。而他照片前,安静地躺着一支干枯的、褪色的麦穗——那是小时候,哥哥每次带我去田野玩,总会给我编一只小动物的东西。
梦里那个清瘦少年的身影,和我记忆中哥哥年少时的样子,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一股巨大的、近乎晕眩的明悟席卷了我。梦不是虚妄,是投射,是暗示,是两个被血缘与情感紧紧缠绕的生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我混沌的睡眠里,完成了最终的相认与回归。
高瘦的是我早逝的哥哥,他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好看的是林深的孩子……也是我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积木碰撞的轻微声响显得格外清晰。林深一直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的震惊、我的恍然、我眼底翻涌的泪意。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旧日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气流般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种耗尽了一生力气才换来的孤注一掷的轻柔。
“现在,”他问,“我们一家四口,能团聚了吗?”
窗外的阳光忽然强烈起来,穿透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似乎完成了他的杰作,他抬起头,这一次,毫无保留地,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光芒刺眼。而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那叠决定了我未来形状的纸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