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卫八处士:按唐《拾遗记》:“公与李白、高适、卫宾相友善。时宾年最少,号小友。”此当是也。
参商:《左传》:“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於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故参为晋星。”按,商星居东方卯位,参星居西方酉位,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曹植《与吴质书》:“别有参商之阔。”
今夕何夕:《诗经》:“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半为鬼:魏文帝《与吴质书》:“昔年疾疫,亲故多罹其灾,观其姓名,已登鬼录矣。”
中肠:阮籍诗:“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
剪韭:郭林宗别传:“林宗有友人夜冒雨至,剪韭作炊饼食之。”
黄粱:《尔雅》:“黄粱穗大毛长,壳米俱粗于白粱。”
会面:《古诗》:“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注释采自蘅塘退士编、陈婉俊补注《唐诗三百首》。
这首诗作于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约759年,杜甫48岁)之后。卫八名叫卫宾,在兄弟中排行老八,年少的时候曾经与李白、杜甫、高适及三人一起游玩,关系非常亲密。卫宾是几个人当中最小的,杜甫这首诗里也说道“昔别君未婚”,当年离别的时候卫宾还未娶妻,但再次见到好友的时候,儿女都好几个了。
古代人的交通通讯非常不发达,朋友一别可能多少年见不到面、也无法通音讯,所以离别往往就成为永别。大家常说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就是常态。这首诗主要就是写了这种人生易老、世事无常的感慨。参与商两个星宿是永远都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杜甫就把人生中很多朋友难以见面比作参与商难以见面。
少年轻狂,阔别之后,人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安史之乱爆发,杜甫曾被抓,后来逃出来,去肃宗那里当了一个小小的左拾遗。本来这么个小官也挺难得了,还因为上书救房琯下狱,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人事变化这么大,卫宾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样的风霜,但是少年挚友竟然奇迹般地又一次见面了。经历过战乱的二人居然都活了下来,还奇迹般地见了面,在烛光摇曳下,恐怕任谁都不免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卫宾也不复当年那个少年了,两人都已步入中晚年,鬓发苍苍。美好的少年时代那么容易逝去,还没等追忆,就已经如此不堪。而以前的好朋友们呢?两人谈论起他们,互通消息,才知道有一半都已经去世了。“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与这里一样说得似乎很平静,但是内心的震惊与沉痛不是简简单单的“惊呼热中肠”就可以简单概括的。
后面几联是讲卫宾现在的情况的,他已经儿女成群,而且儿女们都非常懂事,待客很周到。儿女已经长大,两个当年的少年、今日的中老年又如何呢?虽然诗歌里写的是一副非常温馨的画面,但是画面的背景里,是多年来的动荡、忧伤,是时光流逝的无奈,是人生无常的感慨。主人家把饭菜备好,一口气喝了十杯酒。战乱的年代难得有这样的惊喜,可以想见两人是多么的激动。两人又如少年时代一样,大口喝酒,畅谈以前的种种和别后的情形。但是最后一句又回归到第一句的意思上,“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重逢的快乐很短暂,明天杜甫又要出发了,渐行渐远,与卫宾的人生轨迹交叉之后又必然分开前行,到明日之后,两人又仿佛隔着千重万重山一样,再也难以听到对方的消息了。
这首诗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整首都很质朴,但是他触动了所有读者的内心那根最柔软的琴弦。对青春、对旧友的怀念,对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慨,这是每个人有一段人生经历之后都会有的感受。能调动这样的感受,让大家对他的诗歌产生共鸣,就是杜甫这类诗歌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