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言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那道布满碎石的陡坡走去,枝桠间漏下的天光将他的影子割裂成几段,随着步伐在蓑衣草上摇晃。他死死攥住岩缝里探出的荆棘,任由倒刺扎进掌心,四肢并用往坡顶攀爬。
当最后一道坡坎被踩在脚下时,额角的汗珠正顺着下颌滴落。记忆的碎片重新拼凑,那日滚落时撞断的灌木残枝还歪在原地,他俯身扒开半人高的蒿草,脑子里闪现那个黝黑的山洞轮廓仿佛巨兽张开的颚骨。
肖言抽出短刀,他左手紧攥着强光手电筒,右手刀刃拨开挡在面前的荆棘丛,防割手套被倒刺刮出细碎的声响。山洞入口应该就在前方,可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腰高的杂草里跋涉了十五分钟后,那处本该存在的洞口却像被地气吞没了般毫无踪迹。抬眼望去仍是望不到边的墨绿色波涛。
"见鬼,难道迷路了?",冷汗浸透衣襟,肖言喉结滚动着咽下涩意。肖言摸出背包里的红色塑料绳,每行进几十米便将绳结系在带刺的草茎上,这是小说里学到的标记坐标的土法子。又过去足足一小时,肖言猛地顿住脚步,在寂静的山林里,肖言看到自己的正前方的草颈上猩红的标记如同诡异的符咒出现在视线中,正是二十分钟前他亲手系下的标记。
肖言僵立在原地,看着周围几十米内几处相同的红色路标,恍若恶魔摆下的迷魂阵正在缓缓收拢。蒿草没膝而立,在风中织成一道道流动的绿墙,将本该笔直的路径扭曲成首尾相衔的圆环,肖言后颈汗毛倒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绕着某个看不见的圆心打转。草丛像活物般蠕动,新系的红绳与旧标记层层叠叠,将人困在青绿色的迷宫里。肖言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忽然想起小说中说的"鬼绊脚"。
他急促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数字时钟刺目地显示着14:50,而信号格的位置空荡得令人心慌,仿佛连电磁波都被这片诡谲的草海吞噬殆尽。肖言惊觉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有极远处断续的鸟啼刺破死寂,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漏进来的残响。冷汗顺着脊椎滑落,他终于确信自己踏入了自然造就的迷宫,那些由等高线与植被密度精心编织的"鬼打墙",正将迷途者推向绝望的圆心。
肖言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再次俯身查看地面。腐殖土上交错着凌乱的足迹,新压的草茎与旧折痕层层叠叠,宛如无数个时空的自己在彼此追逐。他仰头望着头顶交错的枝桠,碎金般的光斑透过叶隙坠落,"必须找到规律",他喃喃自语,后槽牙无意识咬紧,肖言闭眼调整呼吸节奏,让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鹿群平息下来。迷雾森林最擅长的就是吞噬人的冷静,而他已经没有余力再与幻觉周旋。当最后一声急促的喘息化作白雾散在丛林里,肖言重新睁开眼,瞳孔里跃动的不是惊慌,是淬过火的坚毅。
肖言开始回忆起自己进入这片区域之前的情景,试图从记忆褶皱里翻找出进入这片区域前的景象,或许某块嶙峋怪石,或许某道蜿蜒溪流,能成为指引方向的坐标。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千篇一律的苍翠。
他攥紧短刀割断缠住脚踝的藤蔓,循着直觉朝西北方挪步,那是日头沉落的方向,每行一段距离便用短刀在树皮刻下标记,四野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奔涌,连风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这种死寂比任何猛兽的咆哮更令人心悸。
肖言的膝盖开始打颤。水瓶轻得像片羽毛,每晃动一次,瓶底残存的水珠就在塑料壁上敲出清脆的响。他拧开瓶盖,将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让唾液腺分泌的津液与这点湿意充分混合,每次吞咽都数着次数,仿佛在计算自己生命的刻度。
求生本能如野火燎原。当他又一次用短刀撬开纠缠的藤蔓时,鞋尖陷进泥土足有半寸,松软的黑土裹着潮湿的凉意,像某种活物在吮吸他的鞋底。肖言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俯身抓起把碎土凑近鼻尖,腐叶的气息间,分明浮动着地下暗河特有的清冽。
他循着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水汽继续前行,潮湿的青苔气息愈发浓郁。拨开最后一片垂落的藤蔓时,一泓清泉在岩缝间汩汩涌动,晶亮的水珠顺着赭色石壁蜿蜒而下,在苔痕斑驳的凹槽里汇成细流。
肖言的喉结剧烈滚动着,手指触到泉水的刹那,冰凉触感让他浑身战栗。他单膝跪地,双手拢成碗状接满清水,清冽的水流滑过干裂的唇瓣时,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舔着唇角残留的水渍,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混沌的思维骤然清明。当机立断继续行进,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因久未活动而发出的脆响。随着地势渐趋平缓,两侧灌木逐渐让位于低矮的蕨类。绕过盘根错节的树丛后,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翠色草浪在风中翻涌,远处青瓦白墙的村落似乎向他张开双臂,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肖言手指在屏幕上急促一划,潮湿的掌心险些让手机脱手。听筒里瞬间涌出母亲焦急的声音:"小言你跑去哪里了?",肖言用力眨去睫毛上的汗珠,喉结滚动着吞咽下所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我在后山转悠两圈",他听见自己刻意放轻的声音,"马上就回去"。挂断电话,肖言站在蜿蜒的山径上,回望了眼身后那片诡异的丛林。
老孟将满满的苹果箱塞进车子,转身又扛来两尾活蹦乱跳的青鱼,塑料袋里的水珠溅在车子后备箱的边框上,"真不用这么客气......"肖父推辞的话被老孟转身的背脊堵了回去。老孟又将扎成小捆的紫茄往车窗里递,深紫色表皮凝着水滴:"山庄自己种的,比市里菜场水灵!",车子轰鸣启动,肖言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身影,老孟和山庄的一群人站在山庄门口边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