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字稿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公都子是孟子的学生，孟季子说“何以谓义内也”，为什么说义也是从内而发的？这可能跟上一章就连上了，因为告子到处跟人讲义是在外在的，孟子说不对，这都是从内在而发的。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各位注意，行吾敬这三个字非常重要。我为什么要做合义的事？义者宜也，就是合宜，做事合适。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因为这是我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过去我们经常有人讲，你尊敬我，我就尊敬你；你要不尊敬我，我更不尊敬你。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都不是君子的做法。应该是你尊敬我，我尊敬你，你不尊敬我，我照样尊敬你，因为尊敬你本身是我个人的需要。这个叫作行吾敬。
我所做的事情是我内心想要做的，我不是装样子给别人看，我也不是跟别人交换，所以这叫行吾敬。我自己内心是这样想的，我就这样做了，“故谓之内也”，这就是它是内在的原因。
曰：“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你们有一个同村的人，比你哥哥大一岁，你心中敬爱谁？
曰：“敬兄。”开玩笑，这是我哥。那人虽然比他大一岁，但那是邻居的邻居，所以我是肯定敬我哥。
“酌则谁先？”大家一块儿吃饭，山东人吃饭都讲究礼仪。你要倒酒，你先给谁倒酒？两人年纪不一样，先给谁倒酒？根据礼，孟都子讲：“先酌乡人。”那你肯定给年长的先倒酒，这是礼仪。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孟季子找到了一个辩论的切口，说你看你刚才说了你心中敬的人是你哥，但是你敬酒的时候你先敬谁呢？你敬的是那个乡人。这说明什么？“所敬在此，所长在彼”，长就是尊敬，果然你的义的行为是在外的，而不是在内的。你前面跟我说在内，行吾敬，其实是骗人，你就是根据外在的要求去做事，你不是由你的内心来做事。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公都子被人摁住了，说这有道理啊，我心中虽然敬我哥，怎么我会给那个年长的人先敬酒呢？回去问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 敬弟乎？ 彼将曰‘敬叔父’。”你是敬你的叔父呢？还是敬你的小弟弟？那他肯定会说敬叔父，叔父是长辈。
曰：“弟为尸，则谁敬？”这个尸体的尸是受祭的那种代理人。
各位有没有看过，过去的八十年代，我们经常看到农村搞社火游行，他们经常会举一个小孩在上面，一个大凳子上面举两个小孩站在上面，这是受祭的代理人。他们代表着上仙来受这个祭祀，那当你的弟弟被选去做了这个受祭的代理人的时候，你们向谁行礼？则谁敬？
彼将曰：“敬弟。”人家代表神仙，人家最大，所以敬弟。
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对方说那怎么不敬叔父呢？你既然说敬叔父，那为什么你弟弟在上面的时候，你要去敬弟弟呢？
彼将曰：“在位故也。”那是因为他坐那个位置不一样，叔父是在家里边坐着拉家常，小弟弟是被放在台上去祭祀了。
子亦曰——这时候你可以说什么呢——“在位故也。”你不是说在位的原因吗，就是位置不一样。“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庸敬就是平常的时候，我心中最尊敬的肯定是我哥，因为我哥跟我近，我哥比我大，然后又在家里面一块儿生活，所以庸敬在兄。
“斯须之”，是暂时的意思。同村人好不容易一块儿吃饭，这时候我们叫作“在乡序齿，在朝序爵”，你在朝廷之上，大家怎么尊敬？看这个爵位，这是在朝序爵。在乡序齿就意味着回到家乡了看谁年纪大，年纪大的人受到尊敬，所以“斯须之敬在乡人”。偶尔一块儿吃饭，你肯定是敬这个年纪大的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季子听到了公都子的转述——就是孟子把这一套在位的原因跟公都子说了以后，公都子转述给了这个孟季子——孟季子说，你看，这还是验证了我的观点：该尊敬叔父的时候就尊敬叔父，该尊敬弟弟的时候就尊敬弟弟，可见义就是因为外因引起的，就是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同等外因引起的，不是发自内在的。如果是发自内在的应该不变，但是外因在不断地变。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公都子这次学会了，这个反击来得很快。他说，你非得说因为时间的不同，调整一下次序你都不能够接受的话，那我问你，冬天你喝的是热水，夏天你喝的是冷水，那么饮食这些东西，也是外在的原因引起的吗？因为冬夏的天气不同，所以我选择饮食都不一样。这说明饮食的欲望，难道也是外在的东西决定的吗？
不是，很明显饮食是内在决定的。但是即便它是内在决定的，我们也能够根据周围环境的不同而通权达变。冬天喝点热的，夏天喝点冷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所以孟子和他的弟子公都子想要证明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仁义不是外部的强行规定，所有外部看起来有规定的这些东西，都因为你内心当中有一个敬所在。
其实不用这样的类比，我们也能仔细把这个道理讲明白。那就是你敬你的哥哥，和你敬那个比哥哥年长一点的乡人，这个敬本身是一样的，都是来自于兄友弟恭的孝悌之心。所以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给年纪大的人表示尊敬，这是一份规矩。
这个规矩的到来，是有其内在的动机的，而不是因为外部的环境改变了。如果按照孟季子的这个说法，他非得论证说外部的环境改变了，这个意义就不存在了，就没有那个处事不变的大丈夫态度了。以后只要遇到不同的环境，你就会像墙头草一样，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你心中的如如不动的那个仁义之心就动摇了。所以在这一点上，孟子是不能够让步的。所以仁义由内，而非由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