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凉虾
第四天傍晚,有人敲门。
何春红躺在床上,以为是刘建军。她爬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干净,老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凉虾,红糖水在袋子里晃来晃去。
是陈建国,车间班长。
“你三天没去上班,”他说,“我来看看。”
何春红靠着门框,头发油腻,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T恤是黄的,三天没换。她看见陈建国手里的凉虾,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嫌弃,是一种很平静的担心。
“你手怎么了?”
何春红低头看了一眼。三天前砸东西时划的口子,没处理,已经发炎了,伤口边缘泛着白。
“没事。”
陈建国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把凉虾递给她:“先吃东西。”
何春红接过碗,坐在床沿上。陈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你……要不要去厂医务室看看?”他指了指她的手,“发炎了,拖久了不好。”
何春红摇头:“不用。”
陈建国搓了搓手,站在那里,有些局促。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能上班了,跟我说一声。”
何春红端着碗,没有动。
“陈哥。”
陈建国回头。
“我被人骗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
“他叫刘建军,厂里的机修工,绰号黄毛。我跟他住了一年多,工资全交给他管。他说要带我回老家开修理铺,我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结果他外面有别的女人,不止一个。我堵在发廊门口问他,他说我是自己送上门的。”
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抿了抿嘴。
“他跑了。东西搬空了,存折上只剩下八块七。”何春红抬起头,看着陈建国,“我攒了一年半的钱,四千八百多块,全没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何春红摇头。
“不知道。”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把里面的钱全抽了出来。
几张票子,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叠在一起,看样子是平时随手塞进去的。他也没数,直接递过来。
“你先拿着。”
何春红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钱有零有整,大概一百七八十块。不是整数,不是特意取的,就是他钱包里所有的。
“我不能要。”
“拿着。”陈建国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先把身体养好。”
何春红伸出手,接过那把钱。她的手指碰到陈建国的手指,他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
门关上了。
何春红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她把钱理了理,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五块的,总共一百八十三块。钱很旧,边角都毛了,有一张一块的还缺了个角。
她把钱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骂,有收音机在放邓丽君的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填满了这间小屋。
何春红站起来,把那碗凉虾打开。红糖水还温着,凉虾滑溜溜的,泡在糖水里,像一群透明的小鱼。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她想起母亲做的红糖糍粑。过年的时候,母亲把糯米蒸熟,捣烂,搓成小团,裹上红糖和黄豆粉。她蹲在灶台旁边,等母亲把第一团糍粑递到她嘴里。烫得她直哈气,但还是伸着手要下一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一碗凉虾喝完了。红糖水喝到最后,碗底积着一层黏稠的糖浆。她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
甜的。
她把碗放下,把那把钱折好,塞进枕头套里。和那本存折放在一起。存折上还有八块七,加上这一百八十三块,她又有钱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枕头套鼓起来的那一块。里面有一本存折,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支口红。她所有的东西。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铁皮顶上那块锈迹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想起刘建军。想起他第一次叫她,想起他搂着她的腰说“你身上真香”,想起他带她去河边看夕阳,说“你当老板娘,收钱就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黄毛骗了她一年半,她哭了一个月。陈建国什么都没要,给她送吃的,给她钱,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
这么容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里的钱硌着脸,硬邦邦的。她没有躲开,反而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窗外,雨声又响起来了。雨点砸在铁皮顶上,滴滴答答,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