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银戒指
何春红答应陈建国那天,是个星期天。
没有仪式,没有酒席。两个人在厂门口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合照,陈建国穿蓝工装,何春红穿白衬衫,背后是一块画着假山假水的布景。照相师傅喊“笑一下”,陈建国咧嘴,何春红也咧嘴。照片洗出来,两个人笑得都像在哭。
然后是去民政局领证。工本费九块钱,陈建国出的。何春红拿着那张红色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被硬凑在一起。
领完证出来,陈建国说:“你等一下。”
他跑进路边一家小百货店,何春红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红盒子。他走到何春红面前,把盒子递过来,脸有点红。
“给你买的。”
何春红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细细的,没有花纹,素圈。她拿起来,在太阳底下看了看。银的,不是金的,连镀金都不是。
“金的太贵了,”陈建国搓着手,“等我攒够钱,给你换金的。”
何春红把戒指戴在手上。有点松,她攥了攥拳头,戒指卡住了。
“不用换。”她说,“这个就行。”
陈建国笑了,笑得很憨。何春红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想的是:银戒指,三十块。他一个月工资的零头都不到。但这是白来的。白来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她把戴着戒指的手揣进口袋,跟着陈建国回了厂。
夫妻房分下来了,一室一厅,在三楼,窗户朝南。推开门,里面是白的墙,绿的地板,一个小厨房,一个蹲坑厕所。厨房里有灶台,厕所有水龙头。阳台不大,但能站两个人,能晾衣服。
何春红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厂区。流水线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白晃晃的,像永远不睡觉的眼睛。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她开始收拾。把地扫了,把窗擦了,把灶台洗了。陈建国从宿舍搬来一张旧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何春红把那支口红放在桌角,把存折和零钱塞进抽屉,把那张传呼机号的纸片压在抽屉最底下。她把床单铺好,枕头拍松,把那块从铁皮房带来的蕾丝花边床罩罩上。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
“春红,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
她确实不累。她一边擦灶台一边在心里算:这间夫妻房,厂里每个月只收五十块。外面租房至少三四百。一年下来,光房租就省了三四千。厨房能用,饭自己做,比食堂便宜。厕所不用排队。阳台能晾衣服。
她越算越清醒。
晚上,陈建国从外面买了两个菜回来。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豆腐。他闷头吃饭,筷子扒得很快,不怎么说话。何春红坐在对面,慢慢嚼着米饭。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桌子小,盘子挨着盘子,但两个人谁也没碰到谁。
吃完饭,陈建国去洗碗。他蹲在厨房地上,用洗洁精仔细搓着每只碗,水开得很小。何春红坐在床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宽厚的,笨拙的,像一头埋头干活的老牛。
她想起刘建军。刘建军从来不洗碗。吃完饭把碗一推,人就走了。她那时候觉得男人都这样。现在看见陈建国蹲在地上洗碗,她才明白,不是男人都这样,只是刘建军是这样。
但她心里没有感动。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用。
晚上睡觉,陈建国躺在床的一侧,离她很远,贴着床沿,像怕碰到她。何春红躺在另一侧,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锈迹,没有水渍,没有叶子形状的斑。天花板干干净净的,白得晃眼。
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春红,你要是觉得这边住不惯,跟我说。”
“住得惯。”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陈建国的呼吸慢了下来,像是要睡着了。何春红突然开口。
“陈哥。”
“嗯?”
“你为什么不碰我?”
陈建国的呼吸顿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何春红躺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她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可怜。但她很快把那点感觉压下去了。
“你是我丈夫。”她说,“有什么不愿意的。”
陈建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翻过身来,手轻轻搭在她腰上。他的手很大,很重,带着洗洁精的味道和一点潮气。他做得很小心,很笨拙,像在完成一件任务。何春红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数他呼吸的次数。
完事之后,陈建国很快就睡着了。他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何春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得晃眼。
日子开始像流水线一样往前走。
每天早上六点,广播响,两个人起床。陈建国去买早饭,何春红洗漱。吃完早饭,一起去车间。中午在食堂各吃各的。晚上回来,何春红做饭,陈建国洗碗。吃完看会儿电视,然后睡觉。
一周七天,五天一样。
第一个月,何春红觉得挺好。有厨房,有厕所,有热水,有空调。她把那间夫妻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一盆从阿霞那里分来的绿萝。
第二个月,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陈建国太安静了。他每天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起了?”“吃饭了。”“我走了。”“回来了。”“睡吧。”就这些。何春红有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开始观察他。观察他吃饭的样子,观察他走路的样子,观察他睡觉的样子。陈建国吃饭很快,像有人在抢。走路外八字,脚步拖在地上,沙沙沙。睡觉不打呼噜,但呼吸声很重,一吸一呼,像拉风箱。
她想起刘建军。刘建军吃饭很慢,挑三拣四。刘建军走路带风,骑摩托的时候头发往后飘。刘建军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但她那时候觉得那是男人的声音。
现在陈建国的声音,让她觉得闷。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晚。何春红问他去哪了,他说车间开会。何春红没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为了夫妻房。
那夫妻房有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陈建国的后背。宽厚的,结实的,像一堵墙。一堵没有窗户的墙。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何春红在食堂打饭。排队的人很多,她端着饭盒往前挪。小李从旁边插过来,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洗衣粉味。
“春红姐。”
何春红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叫我姐,叫我春红就行。”
小李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春红,听说你结婚了?”
“嗯。”
“跟陈班长。”
“嗯。”
小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陈班长人倒是老实。就是太老实了。”
何春红没接话。她往前挪了一步,小李也跟着挪了一步。
“春红,你这样的人,跟陈班长,有点亏。”
何春红回头看着他。小李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移了移。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刘建军当初就是这么看她的。
她应该走开的。但她没有。
“亏什么?”
小李往左右看了看,食堂里人挤人,没人注意他们。他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到她耳朵上。
“陈班长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你跟着他,一辈子住夫妻房,一辈子在流水线上。你甘心?”
何春红没有说话。
“春红,你要是想换个活法……”
小李的手从下面伸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很快,像不小心碰到的。但何春红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
“我钳工组那边认识不少人。厂里厂外都有。你要是想找点别的路子,可以找我。”
小李说完就走了。他端着饭盒走开,汇入食堂的人群里,像一条鱼钻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何春红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饭盒。刚才小李手指碰过的地方,手背上还有一点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是真的。
她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阿霞不在,她一个人吃。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但吃不出味道。
她想起刘建军走的那天,雨很大,她光着脚走回铁皮房,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她想起那本存折,八块七。她想起陈建国蹲在地上给她擦碘伏。
她对自己说:何春红,你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不能再掉进另一个坑里。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陈建国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想起小李的话。想起他手指碰她手背那一下。想起他说“换个活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攥了攥拳头,银戒指硌着手指,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