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项链
陈建国有一个小本子。
何春红是在找户口本的时候翻出来的。本子压在抽屉最底下,用一块布包着。她以为是存折,打开一看,是一本流水账。
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笔记着:
“3月5日,早饭1块5。给春红买包子0.5,茶叶蛋0.5。”
“3月8日,给春红30块早饭钱。”
“3月12日,买菜4块2。春红爱吃豆腐,多买了。”
“4月1日,春红生日,买了个发卡,8块。没敢给她。”
“4月15日,去百货大楼看了金戒指。5克,480块。还差180。”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百货大楼的收据。金戒指,5克,四百八。日期是三天前。
何春红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四百八,他一个月工资八百五。她算了一下,他每个月存一百多,攒了将近四个月。还差一百八,再攒一个多月。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用布重新包好。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边。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真能攒。四个月,攒了三百,还差一百八。再攒一个多月,就够了。然后呢?她戴上金戒指,继续住夫妻房,继续在质检岗上看电路板,继续每天吃他买的早饭。
她站起来,把抽屉关上,去做饭。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菜摆好了。炒青菜,红烧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陈建国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
“今天的豆腐好吃。”
“多放了点酱油。”
“嗯。”
然后就没有话了。
何春红看着他吃饭。他吃得很快,筷子扒得急,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一鼓一鼓的。
她突然觉得烦。
那种烦没有来由,但从那天起就扎在心里了。她开始注意陈建国的每一个动作。他吃饭咂嘴,她烦。他走路拖地,她烦。他睡觉呼吸重,她烦。他洗碗水开得小,她烦。他说话之前先搓手,她烦。
他做什么都烦。
以前她觉得这是老实。现在她觉得这是窝囊。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路过厂区的公共浴室。小李正好从里面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端着盆。他看见何春红,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春红,下班了?”
“嗯。”
“陈班长呢?”
“加班。”
小李往左右看了看。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端着盆,有人提着热水壶。他往何春红身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
“春红,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了没有?”
何春红看着他。他的白背心湿了一块,贴在胸口。他的手臂上有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什么事?”
小李笑了,知道她在装。
“换个活法的事。”
何春红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走。
“我明天晚上在外面吃饭,你来不来?”
“就吃饭?”
小李看着她,眼神很直。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何春红想了三秒钟。
“几点?”
“七点。厂门口右边那家川菜馆。”
何春红点点头,端着盆走了。
小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他早就盯上她了。厂里年轻女工多的是,他一个都没看上。他要的不是那些。他要的是陈班长的老婆。陈班长老实巴交,娶了个漂亮老婆,这事在车间里谁不知道?有人说何春红以前跟机修组的黄毛混过,后来被甩了,才嫁了陈建国。小李听过就记住了。
他盯了她两个月了。每次在食堂看见她端着饭盒打饭,在后背看她弯腰的弧线,在走廊上看她走路的步子,心里痒。
关键是何春红脸上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这事有戏。什么不甘心。她看陈建国的眼神,跟看一条死鱼没什么区别。
一个不甘心的女人,最好下手。
第二天晚上,何春红跟陈建国说阿霞找她有事。陈建国正在洗碗,头也没抬。
“去吧。早点回来。”
何春红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把那支口红涂了一点,出门了。
川菜馆在厂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何春红进去的时候,小李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了。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瓶啤酒。
“来了?”小李站起来,给她拉椅子。
何春红坐下来。小李给她倒啤酒,泡沫溢出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
“春红,你跟着陈班长,开心吗?”
何春红夹了一块回锅肉,慢慢嚼。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问问。”
“你自己心里没数?”
小李笑了,又给她倒酒。
“春红,你这样的女人,不该窝在流水线上。你聪明,好看,有脑子。跟着陈班长,一辈子住夫妻房,一个月四百块工资,你甘心?”
何春红把肉咽下去,看着他。
“你直接说吧,你想干什么。”
小李放下筷子,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手背上。
“我想帮你。”
何春红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她手背发烫。
她没有抽回去。
“帮我什么?”
“我在镇上认识几个做生意的。有个开饭店的,想找个人帮忙管账。你脑子灵,肯定干得了。工资比厂里高两倍。”
何春红看着他。
“就这个?”
小李的手从她手背往上滑,滑到手腕,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
“就这个。”
何春红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地方皮肤薄,能看见细细的蓝色血管。
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我考虑考虑。”
小李没有追。他松开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回锅肉。
“不急。你想好了告诉我。”
那顿饭吃到九点。何春红喝了三杯啤酒,脸有点红。小李说了些话,她听了一些,没听进去多少。结账的时候小李付了钱,三十八块。
出了饭馆,巷子里很暗。小李站在她旁边,靠近她,呼吸喷在她耳朵上。
“春红,我送你回去。”
“不用。”
“就到厂门口。”
何春红没有拒绝。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很暗,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走到厂门口那棵榕树下面,小李停下来。
“春红。”
她回头。
小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洗衣粉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干净的,年轻的,和陈建国不一样的味道。
“你想好了没有?”
何春红看着他。月光从榕树叶子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脸上。他长得不怎么样,鼻子有点塌,下巴有点短。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烫人。
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那个开饭店的?”
小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下。何春红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耳朵。
“明天。”
第二天下午,何春红跟陈建国说阿霞找她帮忙搬家。陈建国在修水龙头,手上全是扳手和生料带。
“去吧。晚饭我热一下就行。”
何春红换了那件白衬衫,涂了口红,出门了。
小李在厂门口等她。他骑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比刘建军那辆新,排气管没拆,声音不大。他扔给她一个头盔。
“上来。”
何春红戴上头盔,坐上去,手抓在后座铁架上。小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
“抓紧了。”
摩托车发动,出了厂区,上了大路。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风灌进她的衣服里,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起刘建军的摩托车,想起自己第一次搂住一个男人的腰,想起铁皮房,想起八块七。
她把脸贴在小李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摩托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宾馆门口。
何春红抬起头,看着那栋楼。五层,白瓷砖外墙,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不是饭店。
她坐在后座上,没有动。
小李下了车,摘了头盔,看着她。
“下来啊。”
“你说带我去见开饭店的。”
小李笑了,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开饭店的住这儿。”
何春红看着他。他的虎牙露出来,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的。她坐在摩托车上,脚撑着地,手还抓在后座铁架上。
她可以不去。她可以让他把她送回去。她可以回家,看见陈建国蹲在地上修水龙头,手上有扳手的印子,抬头问她“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她坐了三秒钟。
然后她下了车。
房间在三楼。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床头柜,一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小李关上门,反锁。
何春红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反锁的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小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低下头,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春红。”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虎牙,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心里发慌。
他低头亲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完事之后,小李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手指头轻轻划着圈。何春红盯着天花板,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锈迹,没有水渍。
“春红。”
“嗯。”
“你比我想的还好。”
何春红没接话。她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小李靠在床头看着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急什么,再待会儿。”
“不早了。”
小李吐了一口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扔给她。
何春红接住。是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小小的,四四方方。她打开。
里面是一条金项链。细细的链子,坠着一个小小的金锁。她在灯光下看了看,金锁上刻着一个“福”字。
“给你的。”
何春红把项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金锁凉凉的,沉甸甸的。
“多少钱?”
小李笑了一声。
“你管多少钱。戴着好看就行。”
何春红攥着那条项链。她知道小李一个月工资跟她差不多,四百多块。这条项链少说也得三四百。他哪来的钱?
她看了他一眼。
小李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吐了口烟,漫不经心地说:“镇上棋牌室,我周末去玩两把。手气好,赢的。”
何春红没再问。棋牌室,牌桌上,赢来的钱。她太熟悉这种东西了。刘建军以前也说去打牌,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赢的时候给她买吃的,输的时候回来发脾气。小李的钱来路干不干净,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条项链是真的,金的,沉甸甸的。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盖上。
“我得回去了。”
小李把烟掐灭,从床上坐起来。
“我送你。”
他穿衣服也快,但穿完了没急着走。他走到何春红面前,把绒布盒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打开,把金项链取出来。
“转过去。”
何春红看着他。
“转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小李把金项链从她脖子后面绕过来,扣上。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温热的,轻柔的。扣好之后,他把她的头发从链子里拨出来,顺了顺。
“好了。”
何春红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锁。凉的,贴着锁骨。
小李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宾馆大门。霓虹灯亮着,把何春红的脸照成粉红色。小李跨上摩托,发动,等何春红坐上来。她没有犹豫,直接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上。
摩托车开出去,风灌进衣服里。何春红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小李的腰。金锁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到了厂门口,小李停下车。
“到了。”
何春红下了车,摘下头盔还给他。
“谢谢。”
小李接过头盔,冲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客气什么。下次再找你。”
他掉转车头,摩托车轰了一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何春红站在厂门口,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个金锁。然后她走进铁门,走上那条昏黄的路。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陈建国在等她。
她没有急着上楼。她站在楼下,把那根金项链从领子里拉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金锁亮亮的,晃眼。
她站了一会儿,把它塞回领子里,上了楼。
推开门,陈建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那枚银戒指。他把它摘下来,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
“回来了?”他抬起头,把戒指放下,“阿霞搬家搬完了?”
何春红站在门口,看着那枚被擦得发亮的银戒指。
“搬完了。”
“吃饭了吗?”
“吃了。”
陈建国站起来,把布叠好,放在桌上。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先躺下了,还是贴着床沿,背对着她。呼吸声很重,一吸一呼。
何春红站在床边,看着他宽厚的后背。那堵墙,没有窗户的墙。
她的手伸进领口,摸了摸脖子上那根金项链。金锁贴着她的锁骨,又凉又沉。小李给她扣项链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后颈,温热的。
她想起陈建国蹲在地上洗碗,水开得很小。想起他那个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擦银戒指擦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他说“还差一百八”。
她把灯关了。
躺下来,面朝墙壁。脖子上那根金项链硌着锁骨,她没有摘。
黑暗中,她听见陈建国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