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投资家赚小利,大投资家赚大利,更大的投资家,赚一国之利。吕不韦从一介商人,辗转数年后成为一国之相,封十万户侯,这在那个重农抑商的年代,不可谓不传奇了。有人将吕不韦的悲惨结局归罪于嫪毐,可即使没有嫪毐的连累,吕不韦的结局或许也难以改变。
家累千金
吕不韦原是阳翟(今河南禹州)的一名商人,那个年代的信息并不如现在这样发达,商品价格也不如如今这般透明,吕不韦靠着低买高卖而积累了巨额财富。由此可见,吕不韦非常擅长利用信息差,对市场经济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把控力。
奇货可居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意外身死,死因无记载。两年后,秦昭王另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共有二十多个儿子。姬妾之中,有一位最受安国君宠爱的,被立为正夫人,封为华阳夫人。多年来,华阳夫人未能生出一子或一女。安国君有一个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异人,后改名子楚。子楚的亲生母亲夏姬不受安国君的宠爱,爱屋及乌,反之亦然。子楚作为人质被派到赵国,而秦国多次攻打赵国,子楚因此受到赵国人的敌视。这时的子楚,实为秦国丢到赵国的“弃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子楚是秦国诸多庶出(庶出为妾所生,地位低下)王孙中的一个,被送到诸侯国做人质。他的车马用度很短缺,生活窘困,郁郁不得志。
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了处在困境的子楚,同情他并看中了他的价值,自言自语道:“此奇货可居。”该成语即出自于此。吕不韦前去拜访子楚,对他说:“我能光大您的门第。”子楚苦笑着说:“你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第,再来光大我的门第吧!”吕不韦笑着说:“您有所不知,我的门第是要等您的门第显达之后才能光大。”子楚听出了吕不韦的弦外之音,便拉着吕不韦坐下详谈。
战略谋划
二人坐下后,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是太子,即将继承王位。我听说安国君独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左右立太子之事的,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有兄弟二十多人,您又排在中间,非长非幼。不受安国君宠爱,久久地被抛弃在外。一旦秦王去世,安国君继位,那您根本没有与长子和其他日夜侍奉在父亲身边的儿子们竞争太子之位的可能。“
子楚说:“是这样的。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生活贫困,客居在赵国,没有钱财去孝敬亲人和结交宾客。我虽然也不富裕,但愿意为您拿出千金,前往秦国游说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您为嫡嗣(王位继承人)。”子楚听后非常感动,于是向吕不韦叩头说道:“如果事情真如您所计划的那样,我愿与您共享秦国天下。”
游说华阳夫人
吕不韦给子楚五百金,作为日常开销和结交宾客的费用;再用五百金购买珍奇罕见的玩赏之物,亲自带着向西入秦。吕不韦并未直接求见华阳夫人,而是见了华阳夫人的姐姐,委托她将这些珍宝全部献给了华阳夫人。吕不韦通过华阳夫人的姐姐传话,称赞子楚贤良而有智慧,结交的宾客遍布天下,并谎称子楚常说:“我把夫人(华阳夫人)当作天一样的主宰,日夜流泪思念着安国君和夫人您。”华阳夫人听后非常高兴。
之后,吕不韦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去劝说华阳夫人:“我听说,靠美色侍奉人者,一旦容颜衰老,宠爱就随之消退。如今夫人您侍奉太子,虽然受宠却无儿子,何不尽早在太子的诸多庶子中结交一位贤能孝顺的,推举他为嫡嗣,并认作儿子呢?这样的话,安国君在位时,您因为有法定的儿子而更加尊贵;安国君百年之后,您认的儿子继位为王,您仍不会失势。这就叫一句话就能带来万世之利。如果不趁现在树立根本,等到色衰年老之后,即使您想再说上这样一句话,还可能办到吗?如今子楚贤能,他自知排行居中,按次序当不上嫡嗣。他的生母又不受宠幸,所以主动来依附夫人。夫人如果能趁机提他为嫡嗣,那您的一生都将在秦国保有尊位。”
玉符立约
华阳夫人听后非常认同。趁着安国君空闲的时间,华阳夫人先是非常从容自然地提到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非常贤能,来往之人都称赞他。随后,华阳夫人哭着说:“我有幸能够填充后宫侍奉您,但不幸没有儿子。希望您能立子楚为嫡嗣,这样我就有终身的依靠了。”
安国君答应了华阳夫人的请求,在玉符上刻下约定,正式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华阳夫人开始赠送丰厚的财物给子楚,并请吕不韦做他的老师(古代为傅)。子楚在诸侯国之间的名声开始愈发显赫。
进献孕姬
吕不韦在邯郸,选了一位最貌美善舞的姬妾(赵姬)和自己同居,并有身孕(生父是谁,暂无定论)。子楚到吕不韦家饮酒,看到赵姬后非常喜欢,起身向吕不韦敬酒,请求将赵姬送给自己。吕不韦心生怒意,但转念想:自己已经为子楚破费了家财,目的就是钓取奇货,获得更大的利益。于是将赵姬献给了子楚。赵姬隐瞒了已有身孕的事,足月后分娩,生下嬴政——即秦始皇。子楚非常宠爱赵姬,将她立为正夫人。
子楚归秦
秦昭王五十年,秦将王齮率军围攻邯郸,邯郸危急。为报复秦国,赵国准备杀死人质子楚。子楚和吕不韦合谋,以六百金行贿负责看守的官吏,顺利逃脱。子楚逃出邯郸后,直奔秦军大营,被护送回国。赵国杀子楚不成,便想要杀他的妻子赵姬和儿子嬴政。赵姬是赵国的豪族之女,受到家族的庇护,母子二人得以存活。
在位第五十六年,秦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继位,为秦孝文王。华阳夫人被封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的态度随即转变,非常恭敬地将子楚的夫人赵姬和儿子嬴政送回秦国。
入相封侯
安国君继位仅一年,突然去世,谥号“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为秦庄襄王。秦庄襄王尊嫡母(拜认之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生母夏姬为夏太后。子楚继位当年,任吕不韦为丞相(百官之首),封为文信侯,以河南洛阳的十万户为食邑。
这是子楚的人生巅峰,也是吕不韦的第一个人生巅峰。吕不韦对子楚的这笔风险投资,终于获得了无法计量的回报。
权力巅峰
子楚在位仅三年,也去世了。太子嬴政继位,年仅十三岁。嬴政尊吕不韦为相国,号“仲父”——齐桓公也曾尊管仲为“仲父”。此时,吕不韦达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个巅峰,总揽秦国的军政大权。
《吕氏春秋》
嬴政年纪小,太后赵姬常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的奴仆门客已陆续增至上万人之多。
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战国四公子。他们都礼贤下士,招揽门客,以此相互竞争。吕不韦认为秦国虽然强大,可在这方面不如这四公子,并引以为耻。于是也大量招揽士人,予以厚待,门客高达三千人。
那时诸侯国盛产辩士,像荀子这样的人,所著之书遍布天下。吕不韦则让每个人都写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再将众人的论述汇编起来,形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计二十多万字。这个数字在当今并不算多,可在那个以竹简书写的年代,确为鸿篇巨著。
吕不韦认为这部书包罗天地万象和古今事理,将其命名为《吕氏春秋》。之后,吕不韦将它公布在咸阳的城门口,旁边悬挂千金,向各国的游学之士发出声明,称有能增减其中一字的,赏千金。
嫪毐入宫
嬴政日益长大成人,太后赵姬仍与吕不韦频频私通。吕不韦担心自己与太后的私情被嬴政发觉后祸患临头,便私下寻找到一个生殖器巨大的人——嫪毐,收为门客。吕不韦时常举办一些放纵的表演,让嫪毐用阴茎当作车轴,贯穿桐木车轮,让车轮转动行走。吕不韦故意让此消息流传到太后耳朵里,来引诱太后。太后听说后,果然想得到嫪毐,吕不韦便将嫪毐以宦官的身份献给太后。
吕不韦私下向太后出主意:“可以假装对他实施宫刑,这样他就可以以给事中的身份入宫了。”太后暗中给施刑的主管丰厚的贿赂,行刑者虚假执行,只是拔掉他的胡须和眉毛,让他伪装成宦官。于是,嫪毐得以在宫中侍奉太后。
太后与嫪毐私通之后,非常喜欢。不久,太后有了身孕。她担心丑事曝光,就谎称经占卜,自己需要避灾,迁居到雍城宫殿。嫪毐常跟随太后左右,受到丰厚的赏赐,很多大小事宜都由嫪毐替太后决定。嫪毐的私人奴仆多达数千人,想要做官而争着成为嫪毐门客的人都有一千多。
秦始皇七年,子楚的生母夏太后去世。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安国君)合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子楚葬在芷阳。于是夏太后临终之前选择将自己安葬在杜县东边,并说:“这样我向东可望见儿子,向西可望见丈夫。百年后,我旁边将形成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
诛杀嫪毐
秦始皇九年,有人向嬴政告发:嫪毐并非宦官,常和太后私通并生二子,全部藏匿起来了。嫪毐还和太后密谋:“秦王如果死了,就让我们的儿子继位。”嬴政大怒,下令将嫪毐交给司法部门调查审讯。司法部门很快掌握了全部实情,此事还牵连到相国吕不韦。
当年九月,嬴政诛灭嫪毐三族,杀死嫪毐与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把太后迁到雍城囚禁起来。嫪毐的所有门客都被抄家,流放至蜀地。嬴政还想诛杀吕不韦,但因吕不韦侍奉先王的功劳太大,外加很多宾客辩士提他游说,嬴政暂时作罢。
饮鸩自尽
秦始皇十年,吕不韦的相国之职被罢免。齐国辩士茅焦以孝道之论向嬴政进谏,劝说嬴政将太后迎回咸阳,嬴政听从。同时,嬴政命吕不韦离开京城,去河南的封地。
一年多之后,前往河南拜访吕不韦的人络绎不绝。嬴政忌惮吕不韦的声望和势力,恐其生变,于是给吕不韦下了一道诏书:“你对秦国有何功劳?竟享受秦国封你的河南十万户食邑。你与秦国有何亲属关系?竟号称‘仲父’。你和你的家人,全部迁到蜀地!”吕不韦估量自身处境日益危险,怕被秦王诛杀,便饮鸩自尽。
文末小评
以上就是吕不韦大起大落的一生。吕不韦从年轻时便有超乎常人的经商之才,靠着物价差积累大量财富。然而这不是吕不韦的终极理想,他的终极理想更宏大。遇到子楚,他才开始清晰地规划更加宏伟的蓝图。他所图的不再是这点商贾之利,而是一国之利。在和子楚谋定后,吕不韦舍出千金财富,将自己的投资人子楚扶上嫡嗣之位。人力可为之事已然完成,接下来,就交由命运这位真正的舵手了。两任秦王在短短数年内相继去世,命运终于将子楚推上一国之君的高位。吕不韦的风险投资开始回报,且是疯狂的巨额回报。
站在高位的人,往往会忽略一个自然规律:否极泰来,盛极而衰。自己的靠山子楚去世后,吕不韦达到一个新的权力巅峰。此时他已经无从思考自身的处境,而不自觉地向灭亡靠近。嬴政继位后,吕不韦开始和太后私通,后竟然为了满足太后的私欲,进献嫪毐作为太后的玩物。嫪毐被诛杀后,吕不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险境——或虽意识到但并未对此采取措施,导致被流放而自尽。
虽说历史没有如果,但如果,嫪毐被诛后,吕不韦自行辞去相国之位,并退还河南封地与十万户食邑,再散尽家中宾客,仅留必要的数位家奴,是否会有另一种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