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谁能活着走出这里
5
郝勇再度恢复意识,屋子里几乎已经完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之中,仅有一丝弱得可怜的月光还隐约能标显出窗户的轮廓。
郝勇的左腿肌肉在巨痛中不住地痉挛,长时间躺着不能变换姿势,整个腰背轴的像一块铁板,他咬牙坚持了一会,仍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怪人贴着郝勇的床脚突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起身,伸出手非常准确地触碰到了他左小腿上的伤处,郝勇也非常迎合地发出几声凄惨的哀号。
“坚持下!”怪人似乎对郝勇的嚎叫非常嫌弃,说话的口气很硬,还有点不耐烦。他侧背身对着郝勇,先是有几滴液体滴在了腿上,接着就是一股温热夹杂着疼痛涌上了郝勇的脑腔,浑身的肌肉随之紧绷起来,连呼吸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胸部挺起老高,静待着这阵痛苦慢慢地散去。
“下午给你的腿上了夹板,现在又上了药,过会你就能好受些。”黑暗之中怪人自如地做着事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不便。
“行了,你睡会吧,什么事明天再说。”怪人不知从哪里抓起一床被子盖在郝勇身上,露出那条受伤的左腿,然后走几步拉开一扇门出了屋子,并随手把门锁上,悉悉索索几声之后,他就彻底消失在外边深邃的黑夜中。
屋子里只剩下郝勇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漆黑之中,陪伴他的只有屋外鸣叫的秋虫和秋风吹动树叶的响声。
6
秋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明还没完全停止。
被秋雨淋沥了一夜的周末清晨,使小镇越发的清净,偶尔出现的行人也是双手护着头,在沥沥不止的小雨中匆匆跑过,地上被脚踏过的水洼泛起一层浑浊的泥垢,而后又渐渐的恢复了本源的清澈。寒凉已深的秋风刮动着片片黄叶,翻滚几下就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给黢黑的道路点缀上一抹明媚的艳丽,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生硬与单调。
郝勇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虽然还堆积着大块大块浓厚的乌云,但随着秋风的鼓动,乌云之间的衔接也不再紧实,云薄的地方透出了明亮的日光。
“不大会儿雨就能停了。”郝勇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慢慢走向镇里的早餐铺。
铺子里有四五张小桌,三个相识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聊;毛坯墙只用一层涂料盖住了灰暗的底色,几张残破污浊的引导人们爱惜粮食、“光盘”行动的宣传画是墙上唯一的装饰品;顶上光秃秃的灯头挂着两盏并不十分明亮的节能灯泡,紧里面摆着几个保温桶和一个大竹筛子,里面盛着几样简单的吃食;角落里有一张布满黑色油渍的桌子,上面摆着碗筷。老板娘话不多,熟练地为郝勇盛上所要的小米粥和油条。
郝勇接过早餐随意在一张桌子上坐下,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听说了吗?南面山上又有人失踪了。”
“是呢,真不明白那些城里人是怎么想的,大老远跑到这山上来,搞不好就把小命丢在这里了。”
“这几年,昊山有点邪性。”
郝勇顺着声音稍稍抬眼看了一下说话的人,其中一个人向同桌递了个眼神,他们也不约而同的都向郝勇望了一眼,聊天戛然而止。
临近上午10点,小雨基本停了。郝勇站在了村头的公交车站上,不时地看着手表,满心期盼又略带焦虑与忐忑的等待着每天上午的唯一一班可以把自己带进山里的公共汽车。
7
郝勇这一夜睡得很实、很沉。
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被锁住的屋门打开了,怪人走进来看了一眼,“嗯,看起来好多了。”说完就从屋外的某个地方拿了个小塑料盆,放在郝勇伸手可及的地方,“想尿尿就在这里解决,我去拿点东西给你吃”,又转身离开了屋子。
郝勇还是一言不发——怪人也没有给他仍显滞后的大脑反应的机会——眼睛随着怪人的动作而移动,心里不断的爆出问题:他是谁?这是哪?我都经历了什么?他昨天说“有事明天再说”,能是什么事?他打算干吗?思绪飞速在脑子里翻滚,连尿完尿都忘了收起自己的“工具”,直到怪人手里端着饭,再次出现在门口。
郝勇尴尬地把裤子整理好,那怪人也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吃食放在郝勇床头的一把椅子上,接着又把便盆端出屋去。过了几分钟,一只手甩着水,另只手拿着一条毛巾,过来为郝勇擦了擦脸和手。
“坐起来吃饭,别等着我喂你!”
怪人一边冷冷地说,一边用一只粗糙但孔武有力的手拉住郝勇的右手——他在两手接触时准确地感知到——另一只手推着郝勇的肩背,郝勇也配合着这股强大的力量试探着坐起身来。那条暂时还没想起来怎么坏掉的腿又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但已不像昨晚那样钻心剜肉。
调整了一下坐姿,怪人又在身后呛了床被子,平躺了十几个小时之后,郝勇的身体总算是得到了大幅度的舒展,连心绪都变得开朗了许多,眼神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怪人向郝勇手里递过一碗饭,又转手把一碟小菜放在了郝勇那条完好的、就势自然弯曲盘在身下的右腿的凹陷处,并给了他一双筷子,
“吃吧!”
“谢谢你救了我。”室外的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郝勇终于看清了这位曾在昨天被当做幽灵,如今又获得“怪人”之称的怪人的模样:头发蓬松凌乱,夹杂着不少的白丝,完全没有理发店修整的痕迹;两条杂乱无章的浓眉之下,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透着略显浑浊的光,眼神木然地盯着自己;下巴和脸颊上干干净净,没有胡须——这倒是有些奇怪,如此不修边幅的人,却把胡子剃得如此干净;额头和脸上有些坑洼——可能是年轻时留下的痘痕;宽大的鼻翼,眉间和眼角四周分布着细碎的皱纹,看上去有个四五十岁的样子。
“昨天你给我上的药很管用,一夜到现在都基本没疼过。”郝勇端着碗并不着急吃,先打量一番眼前怪人的模样后,又转头第一次瞧见自己的伤腿:左小腿的裤子已经被一撕到底,整个下肢肿胀不堪,还带着血痕的皮肤上糊着厚厚一层黑绿色的草药。两根粗糙却粗壮的木棒被几根布条紧紧地绑缚在腿上——这完全是简陋却十分科学的应急措施,看来这个怪人是有着非常丰富的生活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具有相当专业救护知识的人。
“真心向你表示感谢!”郝勇看到这些,心中有些激动,感染着泪腺和声带都发生了生物变化,眼中泛起泪花,声音有些哽咽。
“我说了,你不用感谢我,到了这里,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怪人仍旧木然地看着郝勇脸上情绪的变化,听着他所说的话,却并没有被影响,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便扭身出了屋子。
郝勇从屋门和窗户的余角看见怪人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外面的密林之中,脑子里反复回味怪人抛下的这句话,隐约记起昨夜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瞬间,郝勇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