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檀石槐也留下了致命的问题。他的权力建立在他个人的威望之上，他活着的时候，各方大人都畏惧他敬畏他，可他去世之后，鲜卑瞬间就崩了。
他的儿子没能继承他的权威，各地的部落首领又恢复了各自为政的老习惯。此后的两三百年，鲜卑一直处在一种分裂又不断重新组合的循环里。各个支系各自为战，互不统属。
你可能会想，一个民族这样四分五裂，那不就没戏了吗。偏偏鲜卑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这个民族接下来的故事，是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多路线试验。要知道，檀石槐建立的鲜卑大联盟，横跨了从辽东到西域的广阔草原。可这个联盟建立在个人威望之上，檀石槐一离世，整个鲜卑就立刻分裂成无数互不统属的部落。此后的数百年里，鲜卑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檀石槐。于是这个民族就走出了五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它们各自寻找着与中原相处的方式，彼此竞争也彼此厮杀，就像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多路线试验。而最终的结局，要等到数百年后才能见分晓。
第一支，也是最有野心的一支，是慕容鲜卑。如果说拓跋鲜卑最终成为了北方秩序的建立者，那么慕容鲜卑就是最早尝试成为中原皇帝的一支。慕容氏很早就开始了深度汉化，他们学习城市治理，建造像模像样的都城，设立完整的官僚体系，甚至推行农业经济。
慕容廆是这一支的奠基人，他在辽河流域广纳中原流亡士人，建立起一套完全模仿中原王朝的统治框架。到了慕容皝时代，慕容氏正式建国，国号前燕，定都龙城，后来又迁都到今天的北京一带。慕容皝的儿子慕容儁更是把前燕的版图扩张到了黄河以南，一度宣称要南下消灭东晋，统一天下。后来前燕虽然在内乱中覆灭，但慕容氏的野心并没有消亡。
慕容垂作为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军事统帅，又建立了后燕，一度把北魏逼到绝境。慕容德又南下滑台，建立了南燕。一个家族，前后建立了三个国家。慕容鲜卑距离统一北方曾经最近，他们拥有最成熟的汉化体系，最优秀的将领，却输在了家族内部。
慕容氏一次次因为争权夺利而内讧，一次次在将要成功的边缘自毁长城。这个家族的故事，充满了天才和遗憾。
第二支，是最终孕育了隋唐的宇文鲜卑。很多人不知道，后来建立北周的宇文氏，也是鲜卑的重要分支。宇文一姓的来历很复杂，有人说它是匈奴与鲜卑融合的产物，但无论血统如何复杂，宇文氏在北周时代已经成为鲜卑系统的核心力量
宇文泰是这一支最关键的人物，他在北魏分裂后的乱局中崛起，掌控了西魏的军政大权，并在他的主导下创建了府兵制。府兵制是一种非常精巧的军事制度，它把鲜卑部落的组织传统和汉族豪强的武装力量整合在同一套体系里，士兵战时出征，闲时屯田，既解决了财政负担，又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
宇文泰还刻意打造了关陇集团这个政治军事联合体，让鲜卑贵族和汉族高门在利益上深度捆绑。如果拓跋鲜卑创造了北魏，那么宇文鲜卑则完成了连接北魏与隋唐的桥梁。没有宇文泰，就没有北周，而没有北周的制度遗产，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隋唐盛世。
第三支，是秃发鲜卑，它在河西走廊建立了一个短暂的国家，国号南凉。秃发氏的地盘位置非常尴尬，夹在后秦，西秦，北凉三个强权的缝隙里。他们名义上是一国，实际上一直在左支右绌，靠着灵活的外交在夹缝中求生。南凉国祚很短，前后不到二十年，最终被强大的北魏吞并。
第四支，是乞伏鲜卑，它在陇西地区建立了西秦。乞伏氏控制着陇右一带，主要对手是后秦和赫连氏建立的胡夏。西秦的命运和南凉很相似，在不断被强邻挤压的过程中艰难维持，最后被赫连夏和北魏先后打击，彻底融入北魏。
第五支，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一支的名字叫吐谷浑。当其他鲜卑部落纷纷南下进入中原时，慕容吐谷浑带着自己的部众选择向西迁徙。他们一直走到了青海一带，在青藏高原的东部边缘扎下根来，建立了吐谷浑政权。吐谷浑非常独特，它既和中原保持着贸易往来，又与青藏高原上的各个族群联姻融合，慢慢发展出自己的政治文化。这个政权存在了三百多年，比北魏存在的时间还长，一直延续到唐朝初期，最后被崛起的吐蕃击败。吐谷浑的后裔，一部分融入了藏族，一部分融入了土族，还有一部分融入了汉族。这个政权是鲜卑所有分支中最后一个消失的政治实体。
五条道路，写满了同一种宿命。慕容氏离皇帝最近，却毁于内斗。宇文氏蛰伏已久，最终爆发出惊人的制度创造力。秃发和乞伏在边缘地带挣扎求生，最终没能逃脱被吞并的命运。吐谷浑走向高原，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数百年的生命。
但这五条道路有一个共同的终点，它们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和中原文明发生深度的融合。所以鲜卑的故事很难用任何一种简单的叙述来概括。它不是一场由某个英雄单枪匹马完成的征服，而是一个民族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派出所有分支去各自试错，各自寻找出路。
慕容试过了激进汉化，结果证明根基不稳。拓跋试过了双轨并行，好不容易统一了北方。宇文又在此基础上升级了制度，最终孕育出隋唐的雏形。这五条道路的经验和教训，最终汇聚成一条主流，把鲜卑这个民族整体地推向了中国。
而这一段关于五条道路的宏大试验，正是理解北魏何以崛起，隋唐何以辉煌的关键。它让我们明白，一个民族的伟大，不在于它能否一直保持自己的纯粹，而在于它能否在不同的时代里做出正确的选择。现在我们聚焦到五条道路中最终胜出的那一条，去认识那个从灭国废墟中爬起来的亡国少年，拓跋珪。拓跋珪出生的年代，鲜卑最强势的一支已经从慕容氏转移到了拓跋氏。
拓跋氏建立的代国曾经盛极一时，在草原上拥有很大的势力范围。可是前秦的皇帝苻坚横空出世，这位雄主重用汉族谋臣王猛，把北方大大小小的政权一个个吞并，代国也在那场大扫荡中轰然倒塌。
灭国的那一年，拓跋珪还是个少年。他亲眼看着自己家族的江山被敌人踏平，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有的被杀有的被俘。他自己被当作人质押送去了中原，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一个亡国的少年，被迫活在敌人的视线里，随时都有可能被处死。这种经历足以压垮一个人，但拓跋珪后来证明，这种经历也可以磨砺出一个人钢铁般的意志。
